“今晚无灯巷开灯。”他把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能落在人的骨头缝里,“先点你妹的名。”
街口的风一瞬间就停了。
顾守义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肩膀一抖就要扑上去,顾承厄却只抬手一按——那一下按在顾守义胸前,不重,却像把一张欠条压回桌面:先别动,动了就给了对方“算账”的由头。
顾青山抱着那张契纸,指节发白,喉结滚了滚:“他这是……拿小满做饵。”
“不是饵。”顾承厄看着冯点灯,“是账。”
冯点灯笑意淡得像香灰:“你明白就好。厄债人最怕被叫真名——可你妹不是厄债人,她怕的是你们护不住她。牵挂一多,你那条血缘链就更好拉。”
马六站在一旁,嘴唇哆嗦,想劝又不敢,最后只挤出一句:“顾账房……无灯巷真不是闹着玩的。今夜还开灯……梁家这是要你们死在里头,省事。”
顾承厄没再看他们。
他只是把油纸包往怀里一紧,镇灯钉的冷意贴着肋骨,像提醒他:别靠怒,靠规矩。
他往街口那条窄巷望去。
无灯巷平日里就像一条没长眼的黑蛇,吞人不吐骨。此刻却像蛇腹里有东西要翻上来,巷口的石板缝里先渗出一点暗黄的光,光不亮,却湿,像灯油。
下一息,地底“咔”地一声——像有人在深处拨开灯罩。
灯火从地底升起。
不是一盏两盏,是成片的灯影,贴着地皮滚出来,像潮水。它们没有灯身,只有光和影,光贴着砖缝走,影却爬上墙,爬上人的脚踝,温顺得像要给你系一根绳。
顾守义看得头皮发麻,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哪来的灯?”
冯点灯退后半步,给出一条路似的:“去吧。你不是想护短吗?去护。”
他身后的梁家打手影影绰绰,堵着街口的两侧,却偏偏在巷口留出一条能进不能退的缝。马六缩在他们后头,像一只被塞回笼子的鼠。
顾承厄带头走向巷口。
走到那道暗黄光线前,他停了一瞬,抬手按住顾青山的肩:“记住我们之前摸到的规矩。别逞能,别乱看。”
顾青山喉咙发紧,却点头:“沿右墙,灯闪则停,灯影扑脚不抬腿,先退半步再走。”
顾守义咬着牙:“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进。”
顾承厄“嗯”了一声,目光却扫过地面那一层像水一样的灯影——太顺了。
无灯巷从来不会这么“迎客”。
他们刚跨进巷口,身后街声就像被一块湿布捂住,瞬间远了。巷内的黑也不像黑,是一种被灯影浸透的暗,空气里有陈旧香灰、油腻与土腥混成的味道,像坟里开了灯。
第一下灯闪来得猝不及防。
巷壁深处“嗒”地一声,暗黄的光猛地一亮,像有人在你眼前抖开一张黄纸。顾承厄立刻停步,闭目,心里默数一息。
顾守义和顾青山也照做,三人像被钉在原地。
灯影从他们脚边流过,擦着鞋底,像要把人的影子拖走。顾承厄不动,直到那光一暗,才缓缓睁眼。
“走。”他低声道。
三人沿右墙行,步子不大,脚跟落地轻得像欠账人进门,怕踩响别人家的地砖。
可走了不到十步,第二下灯闪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亮一下”,而是连闪两次——像眨眼,急促,带着不耐烦。
顾守义差点条件反射抬脚躲,顾承厄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冷硬:“别抬腿。退半步。”
顾守义咬牙照做,退半步,脚尖却还是被灯影舔了一下。那一瞬,他只觉得脚踝像被冰水浸了,寒意顺着筋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住,像有人把一截“锁”套在他腿上,试探重量。
灯光暗下去。
顾青山压着嗓子:“不对……灯闪频率变了。以前第二下之后会给一段空。”
顾承厄也觉出不对。
无灯巷的规矩像账本,冷,但稳定;你只要按它写的来,它就按它写的收。如今这灯闪太密,像有人在催收,催得急,催得狠。
更要命的是——有人在改账。
他们继续往里走,巷子越窄,墙面越湿,砖缝里渗出来的灯油味越重。右侧墙上原本有些旧刻痕,是前人用刀尖、指甲甚至牙齿留下的“规矩”,有的写“灯亮莫回头”,有的写“影来先闭眼”,字迹乱,却都指向一件事:这巷子吃的不是肉,是人的“犯规”。
顾承厄盯着那些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照。
忽然,他脚步一顿。
墙上多了一行新字。
不是旧刻痕那种发白的伤口,而是刚刚用黑灰抹上去的,像香灰掺了血,字迹很规整,甚至带着点……官样的笔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