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眼神没变,心里却把一句话记了下来:梁家不怕镇诡司。或者说——镇诡司怕梁家。
冯点灯又看回他,语气忽然变得像聊天:“顾承厄,你知道你们顾家为什么一直穷吗?不是不会算账,是账太重,压得你们不敢抬头。”
顾承厄没接话。
冯点灯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像把一块又一块石头丢进水里,看你水面能撑多久:“你们顾家的血脉里,有‘厄债’。天生的。不是你欠谁,是你一出生,就被记在某本账上。”
“你越想立族,越想让人记住你们顾家,你那本账就越显眼。”他微微眯眼,“显眼了,债主就好找了。”
顾青山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冯点灯轻轻摇头:“胡说?我梁家点灯吃这碗饭,见过的厄债比你们见过的铜钱都多。厄债人,不怕穷,不怕病,最怕两样——”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怕被人叫真名。二,怕有牵挂。牵挂一多,血缘链一拉长,债就能拆,拆得越好看,债主越想亲自来看看你这手段。”
他说到“拆”字时,目光在顾青山怀里那张契纸上停了一瞬,像是闻到了纸上的血味。
顾承厄心里一沉,却没让眉眼动一下。
冯点灯在试探。
试探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立规矩”,是不是已经动了“拆分代价”的念头。也许梁家对无灯巷的规矩了如指掌,甚至……对顾家今晚要做什么也并不陌生。
可越是这样,顾承厄越不能露出半点被带着走的样子。
他只问:“你今天拦我,是想要镇灯钉?”
冯点灯笑了:“镇灯钉是好东西。可那是镇诡司的账,不是我的账。我不急。”
他把香抬高一点,香烟笔直上冲,像一根细线把天与地缝在一处:“我急的是——你拿镇灯钉进无灯巷,是想救人?还是想借灯翻身?你这种人,一旦翻身,就会觉得天下账都该你来算。”
顾承厄眼底一片冷静:“你怕我翻身?”
冯点灯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怕?我点灯这么多年,点过的东西太多了。怕这种情绪,早当灯油烧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街口的灯影也随之往前压了一寸,像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顾承厄三人脚下的地。
顾守义咬牙,肩膀一抖就要硬闯。
顾承厄抬手拦住他。
那一下拦得很轻,却像把一笔账按在桌上:先算清,再动手。
冯点灯看着他的手势,笑得更像在夸人:“你果然不是莽的。顾账房,你很适合活着——也很适合被讨债。”
顾承厄终于把手从胸口挪开一点,指腹在衣料下轻轻压了压油纸包,镇灯钉的冷意透过来,让他心里更清醒。
他没有跟冯点灯争“厄债”的真假,也没有解释顾家要做什么。解释就是给对方记账的机会。
他只抬眼,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像把街口那盏大灯的光都掐住了半息:
“冯香头。”
“你点过多少盏人命灯?”
空气一下凝住。
马六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这种话,哪怕是镇诡司的人也不敢当街问。
顾守义愣了愣,随即胸口像被点燃,怒意翻涌;顾青山也怔住,随即眼里浮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锋利——不是书生的锋利,是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也能拿刀。
冯点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盯着顾承厄,眼神像一盏灯罩后转动的火——不跳,却灼。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笑声很轻,像香灰落在灯油上:“顾账房,你问得好。”
他抬起那截香,香头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像眨眼。
“点过多少盏?”冯点灯低声重复,像在回味这个问题,“我不记得了。灯点得多了,人就只剩账。账一多,谁还数得清。”
他说完,把香往前一指。
那一指不是指顾承厄——而是指向顾承厄身后那条回顾家院子的路。
冯点灯笑得温柔,话却像刀背砸下来:
“今晚无灯巷开灯。”
“先点你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