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厄把桌上散乱的纸收拢,顺手抽出一张,写下四行短短的“今夜规矩”,笔锋不花哨,却像刀刻:
**一、进巷后不叫真名,只叫称呼。**
**二、灯闪记数,第三次起一切动作先停。**
**三、听见叫你,先看同伴,再看影。**
**四、走散不追,原地三息,按约定暗号回合。**
顾守义盯着第一条:“不叫真名我懂,诡东西爱听名。可我们家平时也不怎么叫真名。”
顾青山却忽然明白了其中的狠:无灯巷“认人”,认的是名,是血,是被记住的那一口气。越是慌乱时脱口而出的东西,越容易被人借走。
顾承厄把纸递给顾青山:“你抄两份,一份你带,一份给叔父。抄的时候别改字,字就是钉。”
顾青山接过,手指微抖:“好。”
顾小满听着那几条规矩,眼里恐惧没少,却慢慢生出一点能落脚的东西。她小声问:“那我在院里……也要守规矩吗?”
“要。”顾承厄看向她,“你点香的时候,不许哭,不许乱喊,不许乱许愿。”
顾小满怔住:“不许哭?”
顾承厄点头:“哭也是愿,乱喊也是愿。你今晚只许许一个愿。”
顾守义皱眉:“什么愿?”
顾承厄看着顾小满,一字一句:“许——顾氏今夜四人,同进同退,账一起背,命一起在。”
顾小满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死死吸了口气,把泪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我……我能许得住吗?”
“你许得住。”顾承厄说,“你是顾家血脉,你许的愿,才算顾家的愿。”
这一句落下,顾小满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把。她点头,重重地点头。
堂屋里忙起来。
顾青山去偏房翻出油纸,裁成巴掌大的包,里面塞纸;又把墨磨得浓,笔蘸得足,试写两行,确认不会一抹就散。顾守义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拿布一点点擦,擦到刀身映出火光,又把刀背贴着掌心试了试——那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习惯:冷铁贴肉,心才不虚。
顾承厄则把院里能用的东西都过了一遍:麻绳、木楔、火折子、旧灯笼、干净的水囊,还有几张剩下的符纸。他没多解释,只把东西一样样归到一处,像在做出门前的清点。
顾守义看他把麻绳也拿出来,忍不住问:“绳子干什么?你还想捆灯影?”
“捆人。”顾承厄头也不抬,“巷外不只灯影。梁家的人最喜欢在别人背账时伸手拿利息。”
顾守义眼神一冷,没再问,反而把绳子拎过去,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松紧:“行。到时候你一声,我先捆人。”
顾青山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凉,却又觉得这才是“家规落地”的样子——不光是互保互担,也包括对外的那一口硬气:谁想从顾家的命上薅油水,先问问顾家的刀。
最后一件事,是点香。
顾承厄把供桌搬到院中央,院子地面不平,他让顾守义用砖头垫了四角,垫得稳稳当当。顾青山把族谱那本旧册子取出来,没敢摊开太多,只摊到写着“顾氏”二字的那页,压在供桌一角,像压住一条脉。
“牌位呢?”顾守义问。
“暂时不立。”顾承厄摇头,“真名招祸,先人名讳先不写。今晚只求一个‘顾氏’的意。”
顾小满把香拿出来,三根。她平日只在年节点过香,此刻却像捧着三根细细的火。
“点三炷。”顾承厄说,“一炷给祖上没名没姓的护佑,一炷给我们四人互保,一炷——给这院子当根。”
顾小满点火折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火苗在风里摇,像随时要灭。顾守义想伸手帮她,被顾承厄一个眼神按住。
这一步不能替。
火终于舔上香头,红点一点点亮起来,香烟细白,往上飘时却不是散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直直立在院中。
顾小满把香插进香炉——那香炉还是旧的,釉面裂着口子。她跪下去,背挺得僵硬,像怕一弯就会折。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咬紧:
“顾氏今夜四人,同进同退,账一起背,命一起在。”
说完这句,她没有再添一个字,连喘气都收着。
院里忽然静得过分,连风都像绕开了这三炷香。顾承厄站在香烟边上,鼻端闻到的不再只是木香,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新土被翻开的气味——那是“根”被按进地里的味道。
他眼前那层极淡的光再次浮出来,冷冷贴在视线边缘,像账房忽然把一条新项记进总账。
【提示:检测到“家族香火”形成(微弱)】
【可用于:抵扣因果债(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