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不是泥地,是石板,石板缝里塞着一条条黑线,像旧血干了又被水泡开。走了十几步,前方忽然亮起来——不是灯,是一排排半人高的纸灯笼,灯笼里不是火,是一团团像眼珠一样的幽白。
那幽白不照路,只照人。
照得人觉得自己身上的影子被拎出来摆在摊上卖。
“到了。”顾守义压声。
眼前豁然开阔,竟像一条地下长街:两侧都是小摊,摊上摆的东西杂得不像人世——一把缺口的铁算盘,珠子却是黑色的牙;一叠叠黄纸,纸上印着不知谁的指纹;一盆水,水里浮着几缕头发,旁边写着“买梦”;还有人卖“哭声”,一个瓷罐,贴着封条,价钱写的是“换你一段笑”。
最刺眼的,是每个摊子前都立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不是价,是“代价”二字,下面各有不同。
——寿一年。
——忘一人。
——断一缘。
——借一口气,利息翻倍。
顾青山看得脸发白,手下意识摸账本,却发现账本在顾承厄怀里。他像失了依靠,呼吸都轻了。
“记住。”顾守义贴着他们耳边道,“诡市只认三样:筹码、规矩、胆。你没筹码,就别伸手;你没规矩,就别开口。”
顾承厄目光扫过一圈,不急着找“镇灯钉”,先找“卖消息”的人。
诡市里卖东西的多,卖“消息”的摊最不起眼:一张旧席,一盏不亮的灯,一只倒扣的碗。摊主戴着半张面具,面具像干皮贴上去的,露出的那只眼睛黑得没有光,像井底。
席前摆着一块木牌:
【问路:一滴血】
【问人:一根发】
【问器:一撮灰】
顾青山看见“灰”字,心里猛地一跳——像这摊子就是冲他们来的。
顾承厄走过去,没有先坐,也没有先问,只把手按在席边,轻轻敲了两下。
摊主没抬头,只把倒扣的碗往前推了一寸。
这是规矩:你要问,就先把筹码放进碗里;你要讨价,就别碰碗。
顾承厄从怀里取出那包灯芯灰,没有拆封,只把黄纸封口对着摊主那只眼,慢慢放到碗边——不入碗。
摊主终于动了动,面具下发出一声低笑,像纸在磨:“新灰。还带油。你从哪口灯里刮的?”
顾承厄答得平:“不问我来路,这是规矩。”
摊主笑意更深:“行。那你问什么?”
顾承厄把话压到最短:“镇灯钉。”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几个摊位的纸灯笼幽白都像晃了一下。顾青山背后起了一层汗,觉得有几道视线从暗处伸出来,像手一样摸他们脖子。
摊主没立刻答,指节在碗沿轻轻敲了敲:“问器。按牌价,一撮灰。你的灰……不止一撮。”
顾承厄手一松,那包黄纸滑入碗中,落下时竟发出细微的“嗒”声,像灰里夹着砂。
摊主把碗扣住,像把筹码按住了,才慢慢道:“镇灯钉,本该在镇诡司库里。是旧物,镇灯压影用的,压得住‘规矩灯’那种东西。你要问它现在在哪——就不是‘问器’,是‘问人’。”
顾青山心里一紧:价要变。
顾承厄不动声色:“谁的人。”
摊主抬起那只黑眼睛,像在看一张账页:“马六。”
顾守义拳头一下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又赶紧松开——这里不许露火气,火气也是筹码,会被人收走。
顾承厄继续问:“他拿去做什么。”
摊主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怕这话被灯笼听去:“借出去了。名义上借,手里走过账。借给梁家做法——梁家要开灯,嫌火候不够,就要钉一口规矩进去,让无灯巷提前亮,提前吃人。”
顾青山听得胃里翻了一下,低声道:“提前亮……就是那股灯芯灰……”
摊主像没听见,只盯着顾承厄:“你问的这三句,值你那包灰。再往下问——问‘怎么拿’,问‘怎么借’,那就是问路,得加价。”
顾承厄看着他:“我没问怎么拿。”
“可你眼神在问。”摊主笑了,“你这种人,进诡市不是来买消息的,是来找漏洞的。”
顾承厄也笑,笑意不达眼底:“找漏洞也得先知道账怎么记。”
摊主把碗拿开,碗底下露出一小片灰痕,那灰痕竟在石板上慢慢铺开,像有东西在里面爬,最后停成一个细小的钉形影子。
顾青山呼吸一滞:他第一次在“灰”里看见形状,像看见证据自己站起来指认。
摊主抬手,一指把那钉影按散,像随手抹掉一行字:“记好了——镇灯钉现在不在库里,在梁家手里。但它借出有借条,借条在镇诡司。马六这种人,最怕两样:一,借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