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起,院里立三条规矩。”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
顾青山抬起头,手指发抖,笔尖悬着。
顾承厄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乱动。不是怕它,是怕你们自己。痛觉涨了,摔一下、碰一下,都能把人疼晕过去。晕过去,呼吸乱,心跳乱,债主最爱捡这种便宜。”
第二根手指:“第二,互保互担照旧——但要落到事上。你们谁痛得撑不住,要说,不准硬扛。硬扛扛到崩,最后还是全家一起背。”
他顿了顿,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账房记清楚:每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疼到什么程度,触发条件是什么。是触碰疼、还是冷风疼、还是光疼、还是听声疼。记清楚,三日内每半个时辰补一笔。”
顾青山喉结滚动:“半个时辰……我这手——”
“你写不了,就口述,我写。”顾承厄干脆把笔接过来。
笔杆摩擦他指腹的一瞬,他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痛。
确实痛。
以前握笔只是握笔,现在像指尖埋着细刺,随便一动就往肉里钻。可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把那点痛当成账目里的“成本”,压下去。
他在账本上写得极清楚:
——顾承厄:痛觉异常起于门槛划字后,触碰痛为主,尚可忍。
——顾守义:旧伤痛加剧,衣物摩擦如刀割,脚底触碎瓦痛至抽搐。
——顾青山:手指触木即痛,持笔困难。
——顾小满:衣料触皮即痛,呼吸稍深则胸口刺疼(疑紧张牵动)。
写完,他把账本摊开放在供桌下方,避开香灰落点:“青山,你盯着时间。每半个时辰提醒一次,不提醒我也会问。”
顾青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承厄……你这算什么?跟那东西打算盘?”
“对。”顾承厄回答得干脆,“它用算盘压我们,我们就用算盘把它的算法拆开。”
顾守义咬牙:“那要是它就不讲理呢?”
顾承厄抬眼,目光穿过门板,像能看见门外那层黑:“它讲理。它比人更讲。它不讲情,但讲规矩——规矩就是它的嘴。它说利息三日,就一定是三日;它说要锚,就一定是缺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它下一次上门前,先把‘锚’的事摸清。”
“祠、庙、宅规……”顾青山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我们哪来的祠?顾家这破院——”
“宅规我们有。”顾承厄打断他,指了指暗格的方向,“契文在,家规在。薄,但有。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厚起来。”
他说着,走到屋檐下,把那几块翘起的木板小心拆下来。
顾守义条件反射要帮忙,刚抬手,指尖碰到木刺,疼得他猛地抽手,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眶都红了。
顾承厄不让他动:“你现在别碰这些。你背上伤口一旦被扯开,疼晕过去不是笑话。”
他自己一点点把木板挪开,像拆账册封条。暗格里的契文被油纸包着,边角还压着一枚血印拓片。
他把油纸放到供桌上,却不展开,只用掌心压着:“从现在起,家规不是一句话,是止痛药。”
顾小满听得发怔:“家规……能止痛?”
“能止恐慌。”顾承厄看着她,语气缓了一点,“痛是债主收的。你越怕,它越好收。家规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挨,你挨得住。”
顾青山吸了口凉气,声音发颤:“可这痛……太邪门了。它为什么偏收这个?杀了我们不更快?”
顾承厄把油纸又压紧了一分:“它不想现在杀。它要的是你主动跪下,主动求它改账。你死了,账就烂账;你活着,才会借更多、欠更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冷的:“它收痛觉,是为了让你们三日里自己把自己折腾坏。走路疼、睡觉疼、喝水疼——人撑不过去,就会乱。乱了,就会破家规,破互保,互相怪。到那时候,它上门清算,你们连分摊都分不出来。”
院里沉默。
这番话听着残酷,但越残酷越像真相。顾守义胸口起伏,最终还是把断木放下,低声嘶哑:“那现在怎么办?”
“善后。”顾承厄吐出两个字,像把“善后”也当成制度的一环。
他先把院里能伤人的东西全收了:柴刀、剪子、碎瓦、破瓷,连桌角尖都用布条缠了一圈。顾青山想帮,被他按住,只让他用嘴报位置。
顾小满疼得发抖,却被顾承厄安排了一个“不会添伤”的活——把屋里最软的旧棉被抱出来铺在供桌后,让人能靠、能坐,不至于摔倒。
顾守义背上伤重,最怕衣料摩擦。顾承厄让他把外衣剪开,从肩头到腰侧开一道口子,避免拉扯——剪子一动,顾守义疼得牙关咯咯响,可至少不再每次呼吸都扯着血痂。
做完这些,顾承厄才把四个人重新按在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