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笔锋收得干净:“第三条?”
顾承厄抬手指向屋角那盏残油灯。
灯光不稳,火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拨弄。顾承厄看了一眼,心里更冷:这院子里现在最像“锚”的,不是门闩,不是刀,是人心愿意给的那一点火。
“香火共用。”他说,“以后顾家若有香火,归公。谁私藏,谁就是断我们全家的路。”
顾守义皱眉:“香火这东西,梁家垄着。咱们哪来的香火?”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顾承厄看向顾青山,“你刚才说你爹娘是因为配额没撑过。配额是谁给的?香是谁说了算?这条线迟早要碰。”
顾青山握笔的手指发白,点头:“我记。”
——其三:族内香火归公,供用皆记;私藏香火者,视同断族。
顾承厄没停,第四条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心里压了许久:“遇诡互救。”
顾守义抬眼:“这条我赞成。”
顾承厄却补上一句:“互救也要有规矩。不是谁一喊救命,全家就去送死。互救要按分工,按能力,按账房判断。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撤,但撤也要记在账上,日后补偿。”
顾守义愣住:“撤也要记?”
“撤不是罪,撒谎才是。”顾承厄说,“你若嘴上说救,脚下跑得比谁都快,那才是害人。”
顾青山把第四条写得更长一些,写完后吹了吹墨:
——其四:遇诡互救,按分工行事;救与撤皆须实记,不得虚言害族。
屋里气息微松了一瞬。因为这条听上去像“人”,不像“契”。契多半只管索取,少管活路;可这条是在给活路画线。
顾守义这才意识到,顾承厄不是在拿契绑人,而是在拿契绑住“混乱”。
第五条,顾承厄说得更冷:“不得私下借贷诡术。”
顾青山眉头一跳:“你是说……外面那种私印符、偷香、借器?”
“都算。”顾承厄道,“任何非族内公开的借力,都不许。你今天背着我们去香行求一张符,明天债主就能顺着那张符摸上门。你以为你借的是力,其实你借的是路。”
顾守义脸色难看:“可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要命的时候,更不能瞒。”顾承厄盯着他,“瞒就是把全家推到你一个人的赌桌上。你输了,大家都赔。”
顾守义握紧拳,最终狠狠点头:“行。你写这条,我守。”
顾青山落笔:
——其五:族人不得私下借贷诡术、诡器、符咒与外债;凡借力须先开账,族内共知。
最后一条,顾承厄把指腹在纸上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违者断契、上账。”
顾青山怔了怔:“断契……上账?”
“断契是断血缘吗?”顾守义下意识问,问出口又觉得自己蠢——血缘断不了,可“链路”可以断。
顾承厄没有给虚的安慰:“断的是互保与分摊。断的是香火共用。断的是族内借力资格。断契之人,仍是血亲,但不再是族账节点——以后他欠的债,他自己扛;他引来的路,他自己挡。至于上账……”
他抬眼看向顾青山:“上账就是把他做的事、欠的债写进家账。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以后算账时,别算错人。”
顾青山明白了,低头写下第六条时,笔画收得极狠:
——其六:违者断契,逐出互保与分摊;所欠所害皆上账,永不抹除。
六条写完,纸面像忽然重了。墨还湿,却已经有了“压人”的分量。
顾守义盯着那六条,半晌才低声道:“你这是要把一家子变成一个……衙门。”
“衙门是给别人立的。”顾承厄说,“这是给我们自己活的。”
顾青山把纸推到顾承厄面前:“条款有了,契还缺三样:主事是谁、记账是谁、巡夜是谁。还有签名落印之法。”
顾守义一听“巡夜”,下意识挺直背,像终于等到自己能说的话:“我来。”
顾承厄没立刻应,反而先说主事:“家主——我。”
这两个字一落,顾守义瞳孔微缩。
他不是没想过,可真听顾承厄当面说出来,胸口还是一阵发紧。毕竟在这破院里,顾承厄一直是“撑事的人”,却从没把“名”摆到桌上。名一摆,就等于把自己钉在风口上。
顾守义嗓子发干:“承厄,你……”
“我不争这个名。”顾承厄打断他,“我只是要一个能对外说得出口、能对内压得住账的名。没有这个名,契就是一张散纸;有了这个名,债主来敲门,先敲我。”
顾守义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行。家主你当。我不跟你争。”
顾承厄转向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