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
顾承厄从门缝的暗处看出去,果然是他。马六穿着镇诡司的皂衣,腰间挂着符袋和短刀,身后跟着四五个差役,还有两名提灯的——灯不是纸灯,是油灯,灯光黄而浑,照得人脸上油光发亮。
马六一脚跨进门槛,鼻子先动了动,像嗅狗似的嗅屋里味道,随即抬头看梁上,啧了一声:“纸扎铺掌柜,死得可真‘体面’。”
他回头冲差役一摆手:“封!”
两名差役掏出封条和朱砂印,动作熟得像天天干这事。有人还没走到柜台,已经开始翻箱倒柜。
街坊被喝退到对面檐下,伸长脖子看。
顾承厄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不高,却稳:“马大人,掌柜死在我铺里,你们来得未免太巧。”
马六转过身,看顾承厄的眼神像看一张欠条,欠的还不是钱,是命。
“巧?”他冷笑,“你这厄债人往哪儿走,哪儿出事。我们来得快,是怕你跑了,跑了这账算谁的?”
顾承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两个提灯的差役——灯光照着屋里,梁上的影子却更黑,像被喂了一口油,愈发实。
他压住心底那点发冷的怒意:“我刚回来,门才推开。你们若要办案,先看清楚死因。”
“死因?”马六往梁上一指,“灯影掐死,明摆着的诡祸。诡祸从哪儿来?你这种人最招。”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给街坊听:“顾承厄,镇诡司有人证——你近日私藏邪灯,出入禁地,招惹灯诡,引灾害命!如今掌柜死了,你就是第一嫌犯!”
街对面立刻一阵哗然。
“邪灯?”“我就说他不祥!”“掌柜人还挺好,怎么摊上他……”
顾承厄眼神不动,心里却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遍:马六把“邪灯”两个字当众喊出来,是要把他钉死在“引灾”的罪名上。只要街坊认了,他以后想要香火、人心,都难如登天。
他不能在这里跟马六撕破脸,更不能当众亮出黑灯——亮了就是认账。
顾承厄开口,反而更平:“马大人说有人证,那就按规矩,把人证叫出来,把证据摆出来。”
马六却不接他的“规矩”,只把手一抬:“搜身。”
两名差役立刻逼上来,一左一右按住顾承厄的胳膊,手掌粗硬,像要从他袖里掏出命来。
顾承厄没有挣扎。挣扎就是“心虚”。他只微微侧身,让袖口自然垂落,遮住内侧那一处更深的暗。
差役的手从他腰间摸到胸前,又摸到袖口。
袖中那盏黑灯像一块冰,贴着他的腕骨。差役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灯柄——
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匆匆跑来,一个差役在门口喘着气:“马头儿!外头梁家香行的人来问,说……说要不要帮着抬尸,免得灯影再伤人。”
马六眼角一跳,像被提醒了什么。他挥手骂了一句:“抬个屁!谁准他们进来?让他们滚远点!”
这一声骂,反倒救了顾承厄一瞬。
搜身的差役被喝得一愣,手上动作松了半拍。顾承厄借着这半拍,把袖口往下自然一压,灯柄更深地藏进腕侧的衣褶里,像一块缝进衣里的补丁。
差役再摸,摸到的只是一叠符纸和一撮干灰。
“就这?”差役皱眉,把符纸抖了抖,“几张破符,一把灰。”
马六眯眼盯着那撮灰,像想从灰里看出油来。他没说破,只冷冷道:“符灰也能害人。带走。”
顾承厄的指尖微微一紧,又松开。他没争。
争这点符灰,没有意义;掌柜吊在梁上的那条命,才是他们要压在他头上的铁证。
马六转身朝梁上走了两步,仰头看那截黑影,嘴角一扯:“灯影掐死,挂梁示众。懂行的都知道,这是‘点名’前的预热。谁最招灯?厄债人。”
他回头冲众人一字一句:“封铺。此铺涉诡,三日内不得开门。顾承厄押回司里问话——”
“马大人。”顾承厄打断他,声音仍旧平,但每个字都像掐着算盘珠,“掌柜是镇上纸扎行的老人,你们把人吊在梁上不放,任灯影缠着,是怕他死得不够透,还是怕你们查不出真凶?”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得门外街坊的议论声一滞。
马六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得更厉:“你还敢教我们办案?你算什么东西。”
他走近顾承厄,压低声线,只有两人能听清:“你以为掌柜能护你?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这种人,天生就是给灯喂油的。今天他死,明天就是你妹。”
顾承厄的眼神终于冷了一寸,像寒水里沉了刀。
但他仍旧没动。
他把这句话记进账里——记得清清楚楚:马六知道他妹妹,知道他的软肋;这不是随口威胁,是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