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油，吃影，吃暗——吃得越多，债越大。

    他走到巷子更深处时，周围已经完全没有外界天光。黑灯仍旧不亮，却像唯一的“凭证”，让他还算“被认作活人”。

    墙面渗出的油黑灯液更明显，几乎沿着整面墙流淌，油亮得像刚从锅里舀出来。那灯液流到地面却不扩散，反而贴着石缝走，像在给这条巷子画脉络。

    顾承厄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这巷子不是路，是一盏灯的灯罩内部。人走在里面，不过是灯芯旁边的一点灰。

    他强压住这念头，不让它发酵成恐惧。恐惧也是债，会被收利息。

    他继续走，越走越稳，稳到连那几次细细的呼唤都再难撼动他。他只做三件事：不回头，不应名，不踩水渍——灯闪就停，数三下。

    像在执行一套冷硬的账房规程。

    终于，前方出现一段稍宽的空处，地面干净得诡异，像被人擦过。两侧墙面油黑凝得更厚，几乎要滴下成串。

    顾承厄停在空处边缘，没贸然踏入。他把灯抬起，灯口对着那片“干净”。

    黑光轻轻一跳。

    地面上，竟没有他的影子。

    顾承厄瞳孔微缩，心脏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不是影子被吸走那种“拉扯”，而是彻底不见，像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影。

    他没有慌，反而更冷静：这就是第一关。

    无灯巷吞影，吞的是人“在世”的凭证。影没了，规矩就不再保护你——因为你不算人。

    他站在原地，不进，也不退。退路有水，进路无影。巷子在等他选一个错。

    顾承厄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空空的石面，忽然抬起灯，灯口正对自己的胸口——像把“凭证”往自己身上按。

    黑光不亮，却在灯罩里缓缓旋转，像眼珠子终于对准了他。

    下一瞬，他脚边的影子从灯下“吐”出来。

    影子很淡，像被水泡过，可它确实回来了，贴在他脚边，老老实实地缩着。

    顾承厄明白了：巷子先把影收走，逼你慌；你一慌就会回头、会喊、会乱跑，立刻触犯灯规；可你若稳住，把灯当作“抵押”贴回自身，影就能暂时赎回——至少过这一关。

    他一步踏入那片干净的空处，影子跟着进来，没有再消失。

    小爽点来得很硬：不是靠力，是靠规矩。

    就在他踏入的刹那，黑灯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细得像针，像有人贴着灯罩内侧用指腹摩挲，摩得你耳膜发痒。

    顾承厄没有回头——他甚至不知道声音从前还是从后，只把灯握得更紧，停在原地听。

    笑声止住，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灯里挤出来，像油黑从砖缝里渗出，带着湿冷的黏意，一字一字点名：

    “顾承厄。”

    他心口猛地一紧，却依旧不应。

    那声音不管他应不应，像账房落笔一样干脆，继续道：

    “欠我——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