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汉嘴角抽了抽,抬手就要一棍抽下。
可棍子扬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为门口一个穿绸衫的小厮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刀疤汉脸色变了变,眼神往顾承厄身上一扫,像是重新掂量。
“嘴硬是吧?”刀疤汉把棍子往地上一杵,“行。梁家不跟你这种不祥的人掰扯。”
他冲手下喝道:“把供桌上的杂香都给我扔了,换梁家香!从今天起,这铺子每月两贯平安钱,另加梁家香的香资。少一文,砸铺。再敢顶嘴——”
他抬脚,故意把掌柜掉在地上的一只纸人踩扁,纸骨“喀嚓”碎裂,像踩断了人的指节。
“——就把你们的铺主,送去无灯巷替街坊‘消灾’。”
掌柜听到“无灯巷”,眼神一黑,差点坐倒。
顾承厄的手指在袖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他反而更清醒。
这帮人不敢写字担因果,却敢把人往无灯巷推——说明他们背后有更大的依仗,至少觉得“灯”能吃掉一切账。
他不再跟刀疤汉争“写不写”,那是逼不出来的。他要的是把事做小,把底线立住,把账记清。
“香可以换。”顾承厄忽然开口。
刀疤汉一愣,随即得意:“这就对了。”
顾承厄抬眼,眼神像算盘珠子一样冷:“但我有两条。第一,不许再动铺主。第二,不许碰街坊老人。你们要砸,砸铺里的东西;要打,打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轻的:“这两条,你们若破一条,我就把你们今天说的每一句‘厄债’、‘祭灯’、‘替街坊消灾’,原话原样送到镇诡司登记簿上去——走公账。”
刀疤汉眯起眼:“你拿镇诡司吓我?”
顾承厄面无表情:“不是吓,是记账。公账记了,因果就明了。梁家要不要担,你们梁掌柜自己算。”
他知道镇诡司多半也烂,可“走公账”三个字仍旧是钉子——钉在那些见不得光的私账上。梁家越大,越怕账目落在明处。
刀疤汉盯了他几息,忽然咧嘴笑:“你挺会算。”
他转身一挥手:“换香。钱照收。规矩照立。”
手下人立刻动手,把供桌上那点残香扯下来丢进纸灰篓里,又抽出梁家香,像插旗一样插上去。甜腻的香气更浓,浓到令人作呕。
顾承厄强忍着鼻腔里的刺,走过去扶起掌柜。
掌柜手抖得像筛糠,攥着他袖子,声音嘶哑:“小顾……你何必……他们盯上你了……”
顾承厄低声回:“我不接这香,他们也会盯。接了,至少能拖一拖。”
他没说“拖到我把账攒够”的后半句。
刀疤汉收拾完,带人就走。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顾承厄阴阴一笑:“你以为你立两条线就能护住?”
顾承厄没答。
刀疤汉朝外一招手。
门口人群被拨开,一顶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白净的脸——眼皮薄、唇色淡,笑意却像刀背上的油光。
梁福。
梁家香行掌柜,终于露面。
他没下轿,只隔着半条巷子,像看一件摆在案上的器物,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就是顾承厄?”
街坊里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顾承厄站在门槛内,拱手,礼节不缺,却不卑:“是。”
梁福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点价。
“听说你厄债缠身,还敢住在这条街。”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字都钻进人耳朵里,“你这种不祥之人,配用香?”
顾承厄眼神不动:“香是人心供的,不是梁家赏的。”
梁福笑了一下,像听到蚂蚁顶嘴:“嘴倒硬。可惜,硬嘴的人,最适合拿来祭。”
他把“祭”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定好的买卖。
“七日后,无灯巷开灯。”梁福目光落在顾承厄身上,像落在一张供奉票上,“到时候——拿你祭灯。”
轿帘落下。
轿子转向,梁家打手跟着散去,留下巷口那股甜腻的香味,缠在风里,怎么也散不干净。
街坊们站在原地,没人敢再看顾承厄的眼睛。
掌柜靠着墙,喘得像破风箱,嘴唇发白:“七日……小顾,七日后怎么办……”
顾承厄扶稳他,目光却越过门槛,看向无灯巷那条更深的黑。
七日。
讨债的给了他七日,梁福也给了他七日。
这不是巧合,是一张网开始收口。
他把掌柜送回后堂坐下,又回到铺前,把被扫落的纸钱一张张拾起,拍去灰,叠好。指腹被纸边割开一道细口,疼得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