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床单！”吴军亮扒开湿泥，扯出一角暗红色碎花布料。包裹被层层打开，九件金饰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三条粗重的项链，四枚镶嵌宝石的戒指，还有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镯。正是寰宇金店失窃清单上，标注着“传世古法工艺”的镇店之宝。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高振才坐在固定于地面的铁椅上，腕上铐子连着桌面的铁环。他剃了光头，露出青白的头皮，眼窝深陷，像两潭干涸的泥沼。张卫国将物证照片一张张摊在桌面：后山挖出的金饰，染血的棉线手套，603室窗框上的残缺指纹，杏花宾馆“吴敏丽”的潦草签名。
“鞠静美用命保下的东西，还是到了我们手里。”张卫国的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说说吧，从盖州储蓄所值班员喉咙里拔出来的那把刀，到威海金店柳建国身上的十三刀，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高振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照片，最终定格在那对龙凤镯上，扯出一个干瘪的笑。“纸箱子……我以前是糊纸箱的。”他突兀地开口，声音沙哑，“盖州振才纸箱厂，机器一开，轰隆隆的，钱就跟流水似的进来。”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仿佛在数看不见的钞票，“赌场里更快。推牌九，押大小，一晚上……厂子就没了。”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眼神飘向审讯室顶灯刺眼的光晕。“李大发，叶田和，那会儿还叫我高老板。厂子抵债那天，他俩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我，说‘高哥，有条来钱快的路，敢不敢走？’……哈，我连厂房都没了，还有什么不敢？”
最初的“生意”在盖州。独居的刘老汉，儿女都在外地，家里藏着给孙子娶媳妇的金砖。高振才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老头睡得死，叶田和捂嘴，李大发捆人……我翻箱倒柜。老头醒了，瞪着眼呜呜叫。李大发急了，抄起老头修鞋的锥子……”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铁桌边缘的锈迹，“捅了七八下吧，血喷在装金砖的饼干盒上。那是我第一次见那么多血。”
盖州储蓄所失手后，风声紧了。三人像被撵的耗子窜到威海。“得干票大的，干完就散。”高振才的叙述陡然加快，“鞠静美……跟了我好几年。我让她用假证去租房子，要正对着金店的。她怕，哭。我说，干完这票，给你娘打副金镯子。”他盯着照片上的龙凤镯，眼神空洞，“她真去了，红旗街7号楼603。那屋子窗户，正好能瞅见金店后门。”
威海踩点的日子，高振才的团伙多了一张新面孔——金松贵。“叶田和老家的远亲，在工地搬砖，老实巴交，欠了一屁股赌债。”高振才的嘴角扭曲了一下，“老实人好啊，听话。我跟他说，进去以后，你负责‘清场’。”
九月七号深夜，金店后巷。金松贵握着高振才塞给他的剔骨刀，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高哥……高哥我真不行……”他几乎要跪下去。高振才揪住他衣领，压低的嗓音淬着冰碴：“不动手？行啊。你老婆在老家县医院妇产科吧？三床？名字挺好听，叫王秀娟是不是？”金松贵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卷帘门被液压剪撕开时，柳建国正裹着大衣在值班室打盹。惊醒的瞬间，他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浓重的喘息。刀锋捅进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金松贵机械地重复着捅刺的动作，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嘴里，咸腥得让他想吐。柳建国的眼睛瞪得极大，映着应急灯惨绿的光，直到彻底黯淡下去。
“保险柜……那大铁锁真他妈厚。”高振才舔着干裂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叶田和带来的新锯条，切豆腐似的。金子倒出来，黄澄澄的，晃眼。李大发扯下值班室的床单，兜头一包……沉，真沉啊。”
天快亮时，四人回到603室。染血的手套、锯条塞进塑料袋，从窗口扔进楼下垃圾堆。金饰倒在行军床上，堆成一座小山。高振才抓起一把金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分头走。”他下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规矩，风声过了再聚。”
李大发和叶田和揣着各自那份，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高振才把剩下的金子重新包进床单，看了一眼瘫在墙角、满手干涸血迹、眼神呆滞的金松贵。“你，”他踢了金松贵一脚，“跟静美去后山，把这包东西埋了。歪脖子松树，记准了。”
鞠静美抱着沉重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金松贵往后山走。她回头望了一眼603室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高振才的身影立在窗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她抱紧了怀里的包裹，龙凤镯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给娘的金镯子……她想着，脚下被树根绊了个趔趄。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高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