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空裂开时,诸星浔正站在旧钟楼顶端。
那不是云,也不是夜色。
一片银河状的黑斑从天幕深处慢慢晕开,边缘像被水泡烂的纸,细碎的银光在里面流动,又一颗颗熄灭。整座城市像被谁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秒短促地停住。
通讯塔最先爆出火花。
紧接着,横穿市中心的电车轨道亮起蓝白色电弧,一列晚班电车在半空高架上猛地刹停,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尖叫。医院大楼的灯一层层暗下去,急救室外的红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街边广告屏,商场大屏,居民楼外墙的电子牌,甚至路人手里的通讯器,全都在雪花点中跳出同一句乱码。
她在哭。
四个字反复闪烁,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背面一遍遍刻出来。
诸星浔眯起金色的眼睛,银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看着那片黑斑,唇角惯有的轻慢一点点收住。
腐畸不会这样。
腐畸粗暴,不可直视,带着本能的吞噬欲,哪怕再强,也像一团横冲直撞的火。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它安静,潮湿,深不见底,像某种被撕开的活物伤口,正在从宇宙深处渗出血来。
耳机里只剩刺耳杂音,随后传出后勤员断断续续的声音。
“诸星浔,东三区污染浓度飙升,源点在星轨医院附近,现场有大量平民滞留,你先别靠太近,监察庭的人已经在路上。”
诸星浔冷笑一声,抬脚踩上钟楼边缘。
“等他们来收尸吗?”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从高处坠下,银白色光芒在半空炸开,像一柄利刃撕开夜色。
星轨医院前的街区已经乱成一团。
停电后的路口没有信号灯,几辆车撞在一起,车灯歪斜地照着浓黑的雾。雾气从地缝,排水口,玻璃裂缝里冒出来,贴着地面缓慢爬行。被它碰到的路灯杆表面生出一层细小的黑色纹路,像血管,又像虫群留下的痕迹。
人群哭喊着往外跑。
可黑雾没有追逐所有人,它只围着医院侧门外的一处塌陷区域打转。
诸星浔落地时,脚下石砖瞬间碎裂。他抬手挥出一道金光,逼退迎面卷来的黑雾,目光很快锁定塌陷处。
那里有个孩子。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穿着病号服,抱着一只破旧布偶,蜷缩在倒塌的候诊亭下面。她的半边身体已经被黑雾包住,皮肤上浮出细细的银黑色纹路,眼泪不断往下掉,却没有发出哭声。
她身后的屏幕还在闪。
她在哭。
她在哭。
她在哭。
诸星浔胸口莫名一紧。
“喂,小鬼,看我。”
女孩慢慢抬头,眼睛里映着那片黑斑,瞳孔深处像藏着一小片破碎星海。
诸星浔往前一步,黑雾立刻躁动起来,成千上万根细丝从地面弹起,缠向他的脚踝。他掌心金光一翻,直接把那些细丝震碎。
碎掉的黑雾没有消散,反而像受伤一样收缩了一下。
诸星浔眼神更沉。
它会痛。
他见过太多污染源,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别怕。”他走到塌陷处,俯身掀开压在女孩身上的金属架,“伸手。”
女孩却往后缩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叔叔,它说不要走。”
诸星浔动作一顿。
“谁说的?”
女孩抱紧布偶,眼泪砸在手背上。
“哭的人。”
四周的黑雾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瞬间,所有杂音都远去了。诸星浔听见一个极轻极远的哭声,从头顶那片银河状黑斑里落下来,又像从他心脏深处传出来。
不是孩子的哭声。
是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被困在很远地方的存在。
诸星浔咬了咬牙,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腕。
“那就让她自己来找我。”
黑雾骤然暴起。
银黑色细丝像潮水一样扑向他,缠上他的手臂,肩膀,脖颈。诸星浔身上金光大盛,却没有第一时间震开,因为女孩还在他怀里。他只能单手护住孩子,另一只手撑住坍塌的钢梁。
细丝刺进皮肤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
他看见了一片没有边界的宇宙。
星辰倒悬,银河断裂,一个巨大的黑色裂口横在尽头,裂口里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没有瞳仁,只有无数流动的光点。
哭声从里面传来。
她在哭。
她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