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高台上。是在那片被血肉与绝望浸透的、龟裂的荒原中央。亚当走下了他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高台,走过了那些麻木的、惊恐的、蜷缩在窝棚阴影中的人群,走过了雷叔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最后一丝洁净与甜腻气息的金属门。
他踏过焦黑的土地,踏过干涸的暗红血迹,踏过那些从地裂中渗出的、粘稠的、冒着气泡的腐液。褪色的亚麻长袍下摆沾满了污秽,灰白的长发在带着腥臭的风中飘散。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无喜无悲的平静。
他走到了那片荒原的最深处。这里,远离避难所,远离那些尚存一息的生灵。只有他,和脚下那片不断蠕动的、如同活物般的大地。远方,那道被宇宙奇迹光线轰开的空间裂缝,如同一道横亘在天际的黑色疤痕,仍在缓慢扩大。裂缝另一端,那庞大而扭曲的阴影,正在不断渗透进来。
亚当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那里的地表,正在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方沉睡、蠕动、等待。他抬起头,望向铅灰的天空,望向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望向裂缝后那逼近的、无尽的黑暗。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柄短刀。刀身狭长,呈黯淡的银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刃口却打磨得极其锋利,散发着冰冷的寒光。刀柄是某种黑色的、如同角质般的材质,握在他苍白的手中,仿佛与他融为一体。这柄刀,是他从那个名为“伊甸”的花园中带出的唯一物品。不是武器,是一件工具。一件用于修剪枝叶、收割成熟的果实、在必要时切断无用枝条的工具。它从未沾染过鲜血。
今天,它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品尝主人的血。
亚当将短刀举起,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绝对的、不疾不徐的从容。他看了一眼远方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被诅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地。
“以我为始。”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荒原,传入了每一个尚存一息的生命耳中。“以我为终。”
“闭环……今日……破。”
话音落下。他握着短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平稳地、坚决地,横向一划——!
“噗嗤——!”
一声轻响。温热而猩红的液体,从他颈间那道迅速扩大的伤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不那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竟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淡淡的金色荧光。那是属于“无罪者”的血,是属于“原初”的血,是被禁锢在这片闭环之地不知多少岁月的、纯净的、悲伤的血。
血液洒落在大地上。那些正在蠕动的血肉岩层,在接触到亚当之血的刹那,猛地——僵住了!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镇压、凝固。那些不断开合的地裂,停止了扩张。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粘稠腐液,停止了流淌。整片大地,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凝固的状态。
亚当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他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铅灰的天空。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消散。但他的嘴角,却极其轻微地、仿佛卸下了背负无尽岁月的重担般,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一种……释然。
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手中的短刀,滑落到一旁,刀刃上沾染的金色血液,迅速渗入干涸的土地。他的眼睛,依旧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
一道无形的、仿佛锁链断裂般的震颤,以他的尸体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那震颤,穿透了地层,穿透了空间,穿透了编年史之间的壁障!远在另一个宇宙、另一个地球上的飞鸟一马、千纱浔、羊,在同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松动”——仿佛一直缠绕在他们灵魂深处、某种无形的束缚,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感知,他们仿佛突破了某个一直存在的瓶颈,开始不受限制地流淌、增长!
Re.6 编年史,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门”,在亚当倒下的这一刻,终于——打开了。
远方,那道正在扩大的空间裂缝,猛地停止了扩张。裂缝另一端,那庞大而扭曲的阴影,似乎也因为这道“门”的突然敞开,而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
荒原上,风吹过。吹动了亚当散落的灰白长发,吹干了他颈间残留的血迹。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孤独的里程碑。
远处,伊蒂劳芬避难所中。雷叔站在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前,低着头。他腰间那枚一直在缓慢旋转的金色铭文,在亚当倒下的那一刻,猛地——停止了。然后,铭文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却贯穿了整个表面的裂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厨房里,那永恒的“笃笃”切菜声,不知何时,也已经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