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嵌在一道风化殆尽的巨岩裂缝中,不显眼,仿佛只是岩石本身一道较深的阴影。门是厚重的、某种暗沉金属所铸,表面布满细密的、非天然的、如同血管或电路板般的凹凸纹路。
纹路里沉淀着经年的尘沙与暗红渍迹。没有招牌,没有灯火,只在门楣上方,用某种尖锐之物深深凿刻、又被岁月磨蚀得模糊的三个字:
阿忒坦饭店。
千纱浔蹦跳上前,用指节在那暗沉金属门上敲出一串轻快又古怪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响起极其轻微的、金属机括滑动的“咔哒”声。厚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
一股气味涌出。并非预想中避难所常有的霉味、汗味、或浑浊人气。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陈旧木料被反复擦拭后渗出的微涩,某种稀有香料燃烧后残留的冷冽余韵,新鲜食材被精准处理时散发的、干净到近乎冷酷的生腥,以及……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微微眩晕的、仿佛无数糖霜在密闭空间里沉淀了十年的气息。
“进来吧,动作轻点。”千纱浔回头,枫叶色的眼睛在门内渗出的、不明来源的微光里闪烁了一下,笑容依旧,却似乎收敛了些许外放的疯癫。她率先侧身挤入。
红凯抱着羊,与飞鸟一马对视一眼。飞鸟一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楣上那模糊的刻字,又落回那幽深的门缝。他率先侧身进入,红凯紧随其后。
门内,并非洞穴或地窖。是一个异常宽敞、极高挑的厅堂。地面铺着平整的、颜色沉郁的石板,石板上用暗金与深紫的颜料,勾勒出繁复、古老、充满几何扭曲感的巨大纹样,一路延伸向深处。
墙壁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原岩,但岩壁上规律地镶嵌着碗口大小的、散发着恒定、冰冷、苍白光晕的卵形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毫无阴影死角,却也毫无暖意。
空气是凝滞的,温度恒定得不似人间。没有窗户。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厅堂深处另有几道紧闭的、同样材质的暗沉金属门,不知通向何处。
最惹眼的,是厅堂一侧,那一长排高耸的、由整块暗色琉璃或某种类似材质制成的展示柜。柜内密密麻麻、整齐地陈列着难以计数的、色彩极其鲜艳、形状完美统一的小圆饼——马卡龙。粉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在苍白晶石光照下,这些甜点散发着一种妖异的、不真实的甜美光泽,与这岩石厅堂的冷硬、空旷形成刺目的反差。甜腻气味的源头,正是这里。
柜前,立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门,身形挺拔,颀长。一头银白的、近乎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同色的细绳,在颈后低低束起,长及腰际。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面料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暗哑光泽的灰紫色衣袍,样式古朴,带着某种旧纪元、遥远地域的风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束着的一条宽幅腰带,腰带正中,并非扣环,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繁复到令人目眩的、不断缓缓自转的立体金色铭文,铭文的光不亮,却深沉地烙在衣料上,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他正用一块洁白得刺眼的软布,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琉璃展示柜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或是危险的毒蛇。
听见脚步声,他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浔。”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多余情绪,像冰川下最深处的水流,直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了‘客人’。”
“雷叔!”千纱浔立刻换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明显撒娇和依赖意味的语调,蹦跳过去,很自然地挽住那人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侧,“你看,我在外面捡到的!他们喝‘地血汤’!差点被‘地妈妈’的懒腰压扁!多可怜!”
被称为“雷叔”的男人,这才缓缓停下擦拭的动作。他将软布仔细折好,放在展示柜边缘一个特定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
面容是年轻的。一种毫无岁月痕迹的、近乎完美的年轻。皮肤是冷白的,毫无血色。五官清晰、深刻,组合在一起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模糊的、难以记忆的印象。唯有一双眼睛,是极深的灿金色,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的、银白的星芒在缓缓旋转。
他看着三人,目光平静地扫过,在红凯紧捂的胸口、红凯疲惫的眼眸、羊碧蓝却空洞的眼睛、飞鸟一马岩石般的面容上依次停留,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欢迎,也没有驱逐。
“坐。”他说,指了指厅堂中央几张同样由原石粗糙打磨而成的、低矮的桌椅。桌椅干净得发亮。
他自己率先走到一张石椅旁,姿态极其优雅、标准地坐下,灰紫色的衣袍纹丝不动。千纱浔像只粘人的猫,挨着他坐下,抱着他的胳膊,枫叶色的眼睛好奇地在三人和雷叔之间转来转去。
红凯三人依言坐下。石椅冰凉,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