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从一片风化岩柱的阴影后转出,像一株误生在焦土上的白色菌类。银色的发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不似尘世的光,枫叶色的眼瞳却跳跃着两团过于活泼的火。
她赤着脚,白色裙裾边缘沾着暗红的泥,手里提着一只瘪瘪的、用某种兽皮粗糙缝合的袋子。看见坑边三人,尤其看见红凯唇边残留的暗红水渍和手中银盏,她先是一愣,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爆开,尖锐,清亮,毫无预兆,在死寂的荒原上炸响,惊起飞鸟一马紧绷的神经。她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银发乱颤,仿佛目睹了世间最滑稽的戏码。
“喝、喝啦?你们真喝啦?”她抹着眼角笑出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泪花,指着那坑里的暗红水,“哎呀呀,新来的?迷路的?还是……活腻了想换种死法?”
红凯放下银盏,水中的碎屑在残破的器底缓缓沉聚。他盯着少女,眼眸里警惕未消,疲惫更深。羊往他身后缩了缩。飞鸟一马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破旧的衣料。
少女笑够了,喘着气,用那双枫叶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红凯紧捂的胸口、羊碧蓝却无神的眼睛、飞鸟一马岩石般的面容上依次停留。
“唔……”她歪着头,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认真得有些诡异,“大叔小哥小萝莉?有意思的组合。”她凑近两步,鼻翼翕动,像在嗅闻他们的气味,“……真新鲜。”
“你是谁?”红凯开口,声音因那口水而更加沙哑。
“我?千纱浔,浔小姐!”少女立刻又绽开大大的笑容,白裙随着她轻盈的转身旋开一角,“伊蒂劳芬避难所的外勤,负责出来……捡垃圾!”她晃了晃手里的瘪皮袋,里面发出零星的、金属与石块碰撞的轻响。“当然,偶尔也捡捡人,如果看起来不那么快死掉的话。”
她蹦跳着绕过水坑,凑到红凯面前,枫叶色的眼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们在找地方?能睡觉?不喝这种‘地血汤’的地方?”
红凯没有后退,只是微微点头。
“哈!那你们运气不错,遇上我啦!”千纱浔一拍手,笑容灿烂得与周遭的荒芜死寂格格不入,“我们那儿,伊蒂劳芬,虽然破了点,挤了点,长老们啰嗦了点,饭菜难吃了点……但至少,”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不!用!喝!这!玩!意!”
她的表情和语气转换之快,令人措手不及。上一刻还在嬉笑,下一刻眼神忽然飘远,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些扭曲的轮廓,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不过啊,这里……哪儿都一样。脚下踩的,可不是老老实实的石头和土。”
她转过身,背对三人,银发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拂动,白裙的身影在铅灰天幕下显得异常醒目,又异常脆弱。
“跟我走吧,”她没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跳跃的调子,却似乎少了点笑意,“趁‘地妈妈’还没睡醒发脾气。”
她开始带路,脚步轻快得近乎雀跃,赤足踩过干裂的土地和尖锐的砂石,仿佛毫无所觉。边走,边用一种近乎歌唱的、断续的语调说着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为他们解说这片土地。
“看那边,”她指着一处明显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仿佛被反复焚烧过的巨大洼地,“去年这时候,那里‘长’了个大包,噗噜噗噜的,会动,还会流脓!可热闹了!大家围着看,扔石头,后来……‘砰’!”她双手猛地张开,做出爆炸的手势,随即咯咯笑起来,“炸开啦!红的黄的喷得到处都是!清理了好几天呢!”
羊的小脸更白了,紧紧抓住红凯的衣角。
“还有那儿,”她指向另一处相对平坦、但地表布满细小孔洞的区域,“那些小眼儿,有时候会‘吐气’,带着一股子……嗯,像放坏了的奶酪混着铁锈的味道。可别靠太近,吸多了,脑袋会变得轻飘飘的,然后……”她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鬼脸。
飞鸟一马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提及的每一处,将那些特征与空气中的异味、地表的异状一一对应。红凯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前方,放在这个自称千纱浔的少女身上。她的疯癫,她的笑语,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像一层过于鲜艳、随时会剥落的油彩。
“你们管那些……地里的东西,叫什么?”红凯问,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嵌在地平线上的、巨大的银灰色轮廓。
“嗯?”千纱浔回头,枫叶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思考了一下,“‘肉瘤’?‘地疮’?还是……‘大个子们没埋好的脚指头’?”她又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孤单,“大家叫法不一样啦。反正,它们就在那儿。有时候安静得像真的石头,有时候……会动一动,翻个身什么的。这时候大地就会抖,像打嗝。我们叫‘地动’。”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描述天气变化。
“它们……是活的?”羊忍不住小声问。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