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7章 最后的编年史
    于是三人踏在了那地上。

    地是赤裸的,是干渴的,如同被遗忘的祭坛。

    裂纹纵横如同老者面上的皱褶,每一道裂口都深不见底,从其中飘出淡淡的腥甜,那是腐败的甜,是铁锈的甜,是某种庞大之物死后在烈日下缓慢蒸腾的气息。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飞鸟,只有一层厚重的、仿佛凝固了的昏黄,低低压在龟裂的荒原之上。

    红凯走在最前。他的衣衫褴褛,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靴底都带起一阵干燥的尘土。右手紧紧攥在胸前,指缝间有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光渗出,那是火种,是最后的薪,在他的掌心贴着心口跳动。

    左手边牵着羊,女孩碧蓝的眼眸失去了许多光亮,只是沉默地跟着,小小的嘴唇因干渴而皲裂开细小的血口。飞鸟一马走在稍后,中年人的面容像是被风沙琢磨过的岩石,沉静,但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疲惫。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四野,如同搜寻着并不存在的活水。

    没有水。

    行走第三日,皮囊里最后一滴水也耗尽了。喉咙里燃着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沙砾和碎玻璃。羊的脚步开始踉跄,红凯不得不更紧地握住她的手,那小手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必须找到水。”飞鸟一马的声音沙哑,如同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他蹲下身,用手掌抚过滚烫的地面,指尖在一条较宽的裂缝边缘停住。“挖。往下挖。”

    他们没有工具。红凯跪下来,用那柄曾经斩开黑暗的欧布圣剑——开始掘地。金属与干硬的土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羊用她的小手,一点点扒开松动的土块。飞鸟一马寻来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板,沉默地加入。

    挖了很久。日光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缓缓移动,没有温度,只有重量。汗水刚从皮肤渗出,便被燥热的空气舔去,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像一层薄薄的裹尸布。坑渐渐深了,齐膝,齐腰。下面依旧是干土,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块的砂砾。

    红凯的胳膊开始颤抖。每一次挥动残柄,胸口的火种便传来一阵灼痛,他咬着牙,继续。

    直到那金属残柄突然一沉,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捅破了什么坚韧的膜。一股阴湿的、带着浓重土腥和……别的什么的气味,猛地从坑底冲了出来。

    “有了!”羊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孩童本能的喜悦。

    红凯加快动作,将洞口扩大。下面不再是干土,而是湿润的、深褐近黑的淤泥。他丢开残柄,用手去挖。淤泥冰凉粘腻,触感令人极度不适。挖了大约半臂深,浑浊的水,终于渗了出来。

    起初只是渗,很快便聚成了一小洼。在昏暗的天光下,那水的颜色很深,近乎褐色。红凯捧起一掬,凑到眼前。水并不清澈,反而有种粘稠的质感,在指缝间流淌得异常缓慢。他将水凑近干裂的唇——

    “等等。”

    飞鸟一马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中年人的眉头紧紧锁着,眼睛死死盯着红凯掌心里的水。他俯下身,鼻翼翕动,仔细嗅着那从坑中不断涌出的、带着湿气的水源本身。

    “味道不对。”他低声道,声音沉了下去,“不只是土腥。”

    红凯停下动作,也仔细去闻。那淡淡的腥甜腐臭,似乎在此处变得更加具体。水汽里确实混杂着一股……铁锈味。浓重的、新鲜血液干涸前才会有的、带着金属锐利的铁锈味。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肉放久后产生的甜腻。

    坑底的水还在慢慢上涨,颜色在积聚中显得愈发深浓,在昏黄天光下,泛出一种不祥的、黯淡的红色,像是兑了太多水的陈血。

    羊也凑过来看。女孩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指着那渐渐盈满的水洼,声音发颤:“凯哥哥……看……水里有东西……”

    红凯凝目望去。在粘稠泛红的水里,随着缓慢的涌动,一些极其细碎的、颜色略深的、柔软的絮状物,正载沉载浮。那不是砂石,也不是草根。那质地,那边缘模糊的轮廓……

    是碎屑。细小的、被某种力量粗暴撕裂或碾磨过的、暗红色的肉质碎屑。它们混合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三人都沉默了。只有坑中血红色的水,在无声地、缓慢地漫上来,淹没他们挖开的坑壁,将那粘稠的暗红涂在干燥的土石上。

    就在这时,远方,极目之处的荒原边际线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些黑点,在蠕动。是人的形状,零零散散,从一个低矮的、用焦黑木石胡乱堆砌的聚落轮廓里奔逃出来。他们跑得毫无章法,跌跌撞撞,不时有人摔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狂奔。没有呼喊声传来,距离太远了,只有动作传达出一种无声的、浸透骨髓的狂乱与恐惧。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赶、在吞噬。

    红凯眯起眼,顺着那些逃窜人影来时的方向,望向那个聚落,以及聚落更后方,那片与铅灰天空相接的、更加深邃朦胧的大地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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