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章 赝羔羊
    旧日的荣光,在此地只剩下褪色的石柱与龟裂的马赛克。

    这里曾是某个更古老帝国的腹地,后来成为查理曼帝国东部边境的重镇,如今,它只是一片被战火、瘟疫与时间轮番碾压过的废墟。高耸的竞技场半壁坍塌,如同巨兽被剖开的肋骨,裸露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宽阔的广场上,铺地的石板缝隙间顽强钻出焦黑的野草,混杂着不知何时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散落的、锈蚀的铠甲残片与破碎的家什。

    然而今日,这片废墟的中心,却被一种刻意营造的、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洁净”所占据。

    以竞技场残存的、地势最高的那截弧形看台为中心,一片无形的力场悄然展开,如同一个倒扣的、透明的碗,将废墟中央大约百步见方的区域笼罩其中。

    力场之内,空气异常“澄澈”,纤尘不落,连风似乎都变得温顺而凝滞。地面上的污秽、杂草、血迹,并未消失,却奇异地失去了它们原本散发出的破败、死亡与疯狂气息,仿佛被强行赋予了某种象征意义。光线在这里也显得格外“均匀”与“明亮”,尽管天空依旧阴沉,但力场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残石,都沐浴在一种缺乏自然阴影的、仿佛自内部散发的冷白光辉之中。

    这片区域,此刻正被“人”填满。

    不,或许用“填满”并不准确。他们并非主动聚集,更像是被无形的潮水裹挟、驱赶至此。成千上万,或许更多。

    他们从帝国各处、从燃烧的村庄、从死寂的城镇、从厮杀的战场边缘、从饥饿与病痛的泥沼中,被那无处不在的、关于“圣徒”、“神迹”、“天使指引”与最后“救赎希望”的传言所吸引,或是在某种更深层、更难以抗拒的精神牵引下,如同趋光的飞蛾,跋涉、流浪、挣扎,最终汇聚于此。

    他们之中有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农夫与流民,有脸上残留着血污与疯狂余烬的溃兵,有失去了家园与亲人的老弱妇孺,也有少数衣着相对整齐、但眼中同样燃烧着绝望与狂热火焰的小贵族、学者,乃至低阶教士。

    他们沉默地拥挤在这片“洁净”的废墟上,摩肩接踵,几乎无法转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人体气味、汗臭、脓血与长期不洁的酸馊,但这些气味,似乎也被那无形的力场“过滤”、“压制”,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般的存在。

    没有人说话,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太多的骚动。无数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合了极致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渺茫到近乎虚妄的期盼,以及一种被无形之手强行“提纯”后的、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们的眼睛,无论原本是什么颜色,此刻都仿佛蒙着一层灰翳,却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洁净”区域的最中心,那截最高看台的顶端。

    那里,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由未经打磨的原木粗糙捆扎而成的高台,形制类似祭坛,又像刑架的基础。高台之上,站着两个人。

    稍前一些的,是那位“耶稣”。他比在莱茵河畔时更加瘦削憔悴,深陷的眼窝几乎成了两个黑洞,浓密凌乱的胡须遮不住脸上深刻的痛苦纹路与不健康的灰败。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麻布长衣,赤着双脚,脚上满是泥泞与血痂。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在身前交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突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早已与脚下粗糙的木台融为一体,化为一尊用苦难雕琢的、等待最终献祭的活塑像。

    只有当他偶尔极其缓慢地、抬起那深陷的眼窝,望向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沉默注视着他的人群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比深渊更黑暗、比死亡更沉重的悲悯,与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的、被置于此位的、巨大的茫然与认命般的绝望。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引力”,仿佛一个吸纳了太多痛苦的黑洞,将下方所有绝望的目光与无声的祈求,都牢牢吸附、吞噬。

    而站在他身后半步,身形被前方之人稍稍遮挡,是「梅塔特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洁净”中,缓缓流逝。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然后,“耶稣”缓缓地,抬起了他一直交握在胸前的双手,向两侧,极其缓慢地,摊开。

    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摊开的、掌心向上、布满老茧与细小伤口的手掌中心,以及那双赤足所站的粗糙木板上,毫无征兆地,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鲜血喷涌,而是如同汗液般,从皮肤下,从木板的纹理中,缓缓“沁”出。那液体颜色暗红近黑,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近乎铁锈与腐败花朵混合的气味。它们凝聚、滴落,在他掌心留下两道清晰的、蜿蜒的暗红痕迹,在他脚下的木板上,也晕开两小滩污渍。

    “圣痕”。

    人群中,响起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化为一片低沉、混乱的呜咽与惊叹。尽管传言早已满天飞,但亲眼目睹这违背常理的“印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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