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许的,必将到来,以另一种形式,在更完满的时刻……)
意念轻柔,却带着“神之颜”代理人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重。
映射中的玛利亚,祈祷的姿态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她恬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法言喻的茫然,仿佛在睡梦中被轻轻推了一下,偏离了原本清晰的梦境轨道。然后,那茫然迅速被更深沉的宁静与顺服所取代。她依旧在祈祷,但那份等待“道成肉身”的、具体而微的、充满血肉实感的期盼与预备,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和的薄雾轻轻笼罩、稀释,转化为一种更加抽象、更加遥远、更加……等待“另一种形式”的静谧持守。
那神圣的孕育,那“道”成为“肉身”的关键瞬间,就在这无人知晓、甚至当事者自身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权威”而“慈爱”的“引导”下,被极其优雅地、不着痕迹地……推迟了,或者说,被引入了某种预设的、不同的“可能性”岔路。
梅塔特隆周身那完美恒定的光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举动,与拂去一粒微尘无异。他“伫立”在那里,光辉中的“不协调”感似乎也随着“引导”的完成而暂时隐没,重新恢复了那绝对神圣、绝对秩序的完美表象。
接着,他的“注视”,从玛利亚身上移开,投向了物质界,投向了某个特定的时间与地点。
时间:略早于此刻。地点:犹太地,某座偏僻村庄边缘,一间简陋的石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狭小窗洞透入的、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亮斑。一个男人跪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他穿着粗糙的羊毛衣物,身上散发着劳作的尘土与汗水气味。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因常年日晒和营养不良而显得黝黑粗糙,眼神里混杂着虔诚、疲惫,以及一种深藏于灵魂底层、连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对自身存在意义与救赎的焦渴。
他叫挪得,一个普通的木匠,也是村里少数几个识字、对律法书卷有着超乎寻常热忱的人。此刻,他正如同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完成一天的辛劳后,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祈祷,向那至高的、严苛又慈爱的雅威,倾诉生活的艰难,祈求心灵的指引,渴望触摸到先知书中那模糊却令人心碎的、关于“弥赛亚”与“救赎”的应许。
“……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何离弃我?……我每日呼求,你却不应允……这地上的劳苦,心中的重担,罪的重轭……那将要来的拯救者,他在何处?他何时才来涂抹我们的过犯,担当我们的忧患?……”
他的祈祷破碎、重复,充满了个人化的痛苦与对集体救赎的渺茫期盼。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间陋室中,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就在这时——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号角齐鸣。
挪得面前的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盛夏烈日下,远处景物因热浪产生的、那种细微的视觉畸变。但此刻是夜晚,室内阴冷。
挪得的祈祷声戛然而止。他保持着跪姿,身体却瞬间僵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片“扭曲”的空气。那里,光线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过滤”或“重组”了,月光无法正常穿透,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轮廓边缘不断细微地波动、变幻,看不真切,却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圣洁……
挪得感到无法呼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低头,想闭上眼睛,想逃离,但身体和意志仿佛都被那无形的、至高无上的“注视”冻结、钉在了原地。他能感觉到,那“轮廓”正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穿透血肉、骨髓、直抵灵魂最幽暗角落的方式“注视”着他。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那声音无法用任何人类的语言去描述其音色,它仿佛是千万个声音叠加,又仿佛是最纯粹的光凝结成的声响,宏大、威严、古老,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真理与权能,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深沉的悲悯。
“Nod.”
(挪得。)
仅仅是呼唤他的名字,挪得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那声音洞穿、洗涤、重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杂念,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在这一声呼唤下荡然无存,只剩下最赤裸、最真实的自我——那个在罪与劳苦中挣扎,在律法重轭下喘息,在渺茫应许前焦渴的卑微灵魂。
“I have heard thy cry.”
(我听见了你的呼求。)
“I have seen thy sorrow, thy perplexity, thy longing for rede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