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埃塞尔伍尔夫,控制着通往北方的要道和几座产量不错的谷仓。他像仓鼠一样囤积粮食,却对眼皮子底下饿死的流民视而不见,认为那些贱民的命,不如他地窖里发霉的麦子值钱。”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每点出一个名字,就说出其兵力、资源、以及性格弱点。如数家珍,冰冷而精确,仿佛在清点仓库里即将过期的货物。
“凭我们现在的样子,还有昨夜发生的事情,”脸上带灼伤的头领苦涩道,“就算派人去送信,那些老爷们,恐怕连城堡的门都不会为我们打开,只会把信使的脑袋插在矛尖上,用来讨好即将到来的维京人,或者地底人。”
“所以,不能只是‘请求’。”阿尔弗雷德收回手指,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们需要一点…‘说服力’。一点让他们不得不来,不得不站在我们这边,不得不流血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帐篷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身影。那人穿着与沼泽民兵无异的、沾满泥污的旧皮甲,低着头,蜷缩在阴影中,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在专注地听着帐篷里每一句话。直到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被遗忘的类型。只有那双眼睛,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薄雾。他看着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也点了点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他重新看向地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的窸窣声。
“里卡多会带着我的亲笔信,和一点…‘凭证’,去拜访我们亲爱的埃塞尔伍尔夫伯爵。告诉他,沼泽的‘王’,需要他的粮食,需要他领地里的壮丁,需要他打开通往北方丘陵的道路。作为回报,他可以继续当他富有的伯爵,甚至在…未来的新秩序里,拥有一个更体面的位置。”
“如果他不肯呢?”独眼头领问,他了解那些贵族的贪婪与怯懦。
阿尔弗雷德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冰冷的表情。
“那么,他很快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比维京人的战斧和地底人的黑雾,更让人…寝食难安。”
他没有解释“凭证”和“寝食难安”具体指什么,但在场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头领,似乎都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不再追问。
“至于埃塞尔雷德和伍尔夫斯坦…”阿尔弗雷德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会亲自写信。信里,会附上一些…他们可能感兴趣的小小‘信息’。比如,埃塞尔雷德伯爵去年秋天,偷偷卖给一伙挪威商船的那十二船没有向任何人申报的铁锭和上等毛皮,究竟换回了多少佛罗林金币,又藏在了他情妇城堡地窖的第几块砖石下面。又比如,伍尔夫斯坦大人最信赖的那位主教阁下,是如何利用去年夏天的洪水,以‘神灵的惩罚’为名,低价兼并了那些淹死农夫的土地,又把他们的孤儿寡母赶进森林自生自灭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冰冷的讥诮几乎要凝成冰碴。
“我想,在‘忠诚’、‘大义’和‘共同对抗北方与地底的威胁’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他们也会很乐意用出兵和粮食,来换取我对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保持沉默。毕竟,比起遥远且不一定打到他们领地的敌人,近在咫尺、随时可能将这些‘小秘密’公之于众,甚至送到他们竞争对手或者罗马教廷手里的‘老朋友’,显然更值得他们…认真考虑。”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加粘稠,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阿尔弗雷德的策略清晰、冷酷、直指人性最卑劣的弱点。这不是英雄的召唤,不是荣耀的征募,而是用秘密、把柄和赤裸裸的威胁,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强迫那些自私的贵族,将头颅伸出他们自认为安全的龟壳。
“去准备吧。”阿尔弗雷德挥了挥手,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清点还能行动的人,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物资,特别是药物和干净的饮水。伤员…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头领们沉默地行礼,退出了帐篷,各自去执行那沉重而残酷的命令。
阿尔弗雷德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依旧落在那几个被标记出的贵族领地上。晨光透过破旧的帐篷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冰冷而疲惫的石像。
“用恐惧和把柄串起来的军队,就像用烂绳子捆扎的柴薪,看着像那么回事,火星一溅,烧得比谁都快,说不定还会先燎着自己。”一个冷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从帐篷外的阴影中传来。
魔恩不知何时倚靠在帐篷外一棵枯死松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臂,深黑的眼瞳望着远处忙碌而沉默的营地,仿佛刚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