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一角,用枯木、防水布和厚苔藓勉强搭建的简陋窝棚下,格莉蕾爱弥坦·羊蜷缩在一张铺着干燥枯草和旧毯子的简易床铺上。阿尔弗雷德提供的衣物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粗糙的亚麻布料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但她似乎并不在意。从地底暗河冰冷的河水中出来,又经受了与腐畸维克特利痛苦共感的冲击,加上长年囚禁的虚弱体质,让她在到达营地后不久,就发起了高烧。
小小的身体在粗糙的毯子下微微颤抖,脸颊烧得通红,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偶尔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那圈在她清醒时能带来安宁的淡金色光晕,此刻完全消失,或者说,内敛到了极深处,只留下脆弱躯壳在与寒冷、高热和残留的惊悸对抗。
红凯靠坐在窝棚外不远处一段倒伏的枯木上,左臂的伤口已经被阿尔弗雷德用沼泽里能找到的、有微弱止血消炎效果的草药简单处理过,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起来。伤口很深,边缘被能量灼烧得焦黑,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痛楚,但他咬牙忍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外围的黑暗。苍川则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冰蓝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如同两点不灭的冷火,持续扫描着周围数公里内的能量波动与生命迹象,数据流在眼底无声流淌,监控着任何可能的追踪者或袭击。
魔恩没有休息。他背靠窝棚外一根支撑用的粗木桩,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深黑的眼瞳望着远处跳跃的篝火,又或者只是望着无边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凝固的、用阴影雕刻的塑像。湿透的黑衣已经半干,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而沉默的线条。他没有参与守夜的交谈,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与这片潮湿、阴冷、危机四伏的沼泽夜色融为一体。
窝棚里,羊的呓语声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孩童梦魇时特有的、破碎的哭腔。
“妈妈…妈妈…”
声音很轻,很含糊,被窝棚外沼泽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掩盖了大半。但魔恩似乎听到了。他没有转头,没有动作,只有搭在屈起膝盖上的、握着那把其貌不扬的黑色手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别走…查尔雅…冷…”
又是一声梦呓,伴随着毯子下更明显的瑟缩。
魔恩依旧望着远处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侧过头,瞥了一眼窝棚内那蜷缩颤抖的小小身影。深黑的眼瞳在篝火跃动的光芒边缘,映出一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羊似乎陷入了更深的不安,即使在昏睡中,小手也无意识地伸出毯子,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仿佛想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那只小手摸索着,碰到了窝棚边缘垂下的一角粗糙的防水布,但似乎并不满意,又无力地垂下,落在了魔恩因坐姿而垂落在身侧、靠近窝棚入口的衣角上。
冰凉的、带着潮湿夜露气息的布料触感,似乎给了昏睡中不安的孩子一点模糊的慰藉。那只小手,很轻,很无力地,攥住了那片黑色的衣角。攥得不紧,只是指尖虚虚地勾着,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又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本能地抓住了身边唯一的、可触及的依靠。
魔恩的身体,在衣角被攥住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零点一秒。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片被一只烧得滚烫、却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攥住的衣角。他的视线在那只小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重新望向远处的黑暗。没有抽回衣角,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任由那片衣角被轻轻攥着,如同默许了一座冰冷石像,为梦魇中的孩童提供一片微不足道的、布料构成的锚点。
夜风穿过沼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远处怪异的鸣叫。篝火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窝棚内外的影子拉长、扭曲。红凯靠坐在枯木上,因疲惫和伤痛,意识有些昏沉,但依旧强撑着保持清醒。苍川如同最忠诚的哨兵,站在土坡上,无声地监视着一切。魔恩背靠木桩,衣角被一只昏睡的小手攥着,望着无边的黑暗,一动不动,仿佛要这样坐到天荒地老。
时间在沼泽夜晚粘稠的寂静与细微声响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背后,透出一丝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羊的高热,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稍稍退去了一些。她不再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