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在谷地边缘翻涌,但无法完全遮蔽视线。在缓坡下方大约两三公里外,雾气变得稀薄,可以隐约看到一片被开垦过的、粗糙的农田轮廓,以及更远处,靠近一条浑浊蜿蜒河流的入海口附近,几簇低矮简陋的、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的屋舍轮廓。
而现在,那些屋舍正在燃烧。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跳跃的、暗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茅草屋顶,将粗糙的木结构吞噬。更清晰的,是声音。风将那些声音断续地送来:木材燃烧的噼啪爆裂声,某种粗野亢奋、意义不明的呼喝与狂笑,金属武器碰撞的刺耳声响,牲畜临死前的凄厉嘶鸣,以及…最刺耳的,是人类濒死的惨叫、无助的哭嚎、以及绝望的哀求。
而在那片燃烧的村庄与浑浊河流之间,靠近水边的滩涂上,几个庞大、狰狞、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轮廓,正静静地停泊着。
那是船。但绝非这个时代、这片土地应有的船只。
狭长、低矮的船身,仿佛被拉长、削尖的野兽骨骸,通体由深色的、仿佛浸透焦油与血渍的厚重木板拼接而成。船首高高翘起,雕刻成狰狞的、呲着獠牙的兽头模样——有些像狼,有些像龙,但线条更加粗野、扭曲,充满了原始的暴虐与对海洋与风暴的亵渎式崇拜。简陋的方形船帆早已收起,粗大的桅杆如同被折断的巨人手指,直指铅灰色的压抑天空。船身两侧,密密麻麻悬挂着一排粗糙的圆盾,盾面涂着暗红、赭石与泥褐色的扭曲图案,在火光与天光的映照下,如同无数只充血、贪婪的眼睛。
维京长船。或者说,是这个“世界”所认知的、属于劫掠者与海洋征服者的、带着浓重黑暗时代血腥气息的载体。
此刻,正有一些身影,从燃烧的村庄方向,如同归巢的蚂蚁,扛着、拖着、驱赶着他们的“战利品”,走向那些长船。那些身影大多高大粗壮,裹着肮脏的毛皮与简陋的皮甲,头发纠结,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他们扛着粗糙的麻袋,驱赶着惊恐尖叫的牛羊,更有些,直接用绳索粗暴地串联起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踉跄、脸上写满麻木与绝望的村民——大多是女人、孩子,以及一些看起来较为年轻、尚未在抵抗中死去的男人。
反抗零星而无力。偶尔有一两个村民试图挣脱或反抗,立刻会招来毫不留情的、沉重的木棒或斧背的猛击,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身体如同破布般被拖行。劫掠者们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以此为乐,发出更加粗野的狂笑。整个场面,如同一次高效、冷酷、充满原始暴力的“收割”。火焰是背景,浓烟是幕布,惨叫与狂笑是伴奏,而死亡与奴役,是唯一的主题。
魔恩站在缓坡边缘,松林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大半身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黑的眼瞳倒映着远处燃烧的村庄、升腾的黑烟、以及滩涂上那些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急切,甚至没有多少属于“观察”的专注。更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沉闷而血腥的戏剧,或者博物馆里一幅描绘远古暴行的壁画。
他看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该死。”
旁边传来红凯压抑着怒火与焦急的低吼。他不知何时也挣扎着来到了坡边,一手死死扣住身旁一棵扭曲松树的粗糙树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总是燃烧着温和或坚定火焰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挣扎与…无力。他死死盯着远处村庄的惨状,盯着那些被驱赶、被拖行、如同牲畜般被对待的村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极力克制某种冲动而微微颤抖。
“那些…杂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再次抬起手,指尖金色光粒闪烁了一瞬,比刚才更加黯淡,随即彻底熄灭,仿佛被无形的冷水浇透。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仿佛强行驱动被压制力量的尝试带来了反噬。“这见鬼的地方…这见鬼的压制。”
他猛地转头,看向魔恩,眼中带着血丝,声音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嘶哑:“魔恩。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些村民。他们……”
“他们怎样?”
魔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在这呜咽的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背景中,却清晰得刺耳。
红凯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魔恩会是这种反应。他张了张嘴,看着魔恩那张在阴影与远处火光映照下、没有任何波澜的侧脸,一股寒意混合着更深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们会死。或者比死更惨。被掳走,成为奴隶。这是屠杀。是劫掠。是……”
“是历史。”魔恩依旧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燃烧的村庄,声音平静无波,“或者说,是这片土地,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且发生过无数次的,寻常一幕。”
“你……”红凯呼吸一窒,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反驳,却被魔恩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