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报告已经递交上去,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事情最好就让它“到此为止”。但那年轻的方警官描述的“叹气声”,那技术报告上冰冷的“去死”,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种越来越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让他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去的是最后一个现场,编号CQ-7-8893。
那是一处位于“丙等民居区”的狭小单元。所谓的民居区,不过是一栋栋巨大的、蜂巢般的筒子楼,灰扑扑的外墙,密密麻麻的小窗户,像一块长满了眼睛的巨石。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陈年污垢和某种排泄物处理不净的酸馊味。
单元在十七楼。电梯坏了,只能走安全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失灵了,只有墙壁上应急指示牌散发着惨绿的微光,照亮脚下湿滑黏腻的台阶。陈警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单元门虚掩着,上面还残留着技术部门贴的封条,但已经被撕开了一半。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不过二十平米,陈设简单到简陋。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柜子。所有东西都是统一的灰白色,看不到任何个人物品,就像一间刚刚被清空的囚室。
技术部门的人已经把这里“处理”过了。地面被拖得发亮,墙壁似乎也被简单擦拭过。但陈警长还是能看到,在墙角、在桌腿与地面的缝隙里,残留着一些没有完全擦掉的、淡淡的白色粉末,那是清理现场用的特制消毒粉,里面掺了东西,用来中和某些…痕迹。
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是这座城市永远不变的暗紫色天光,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不真实的颜色。
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悬浮车嗡鸣,静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寂静中,无声地蠕动、生长。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是发现尸体的位置。
虽然被清理过,但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一块地面的颜色,似乎比周围要…深一点点。一种近乎错觉的、难以形容的暗沉。
就在他的目光凝视着那块地面时——
忽然。
一股极其轻微的、冰冷的…气流,拂过了他的后颈。
不是风。窗户关着。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紧贴在他身后,极近地、无声地…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陈警长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那是一把老式的、发射特殊凝胶弹的制式武器,威力不大,主要用于震慑。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空荡荡的墙壁。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冰冷的、粘腻的视线,仿佛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缠绕在他身上。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
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
年轻的方警官没有说谎。
这里,确实有东西。
陈警长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握紧了枪柄,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房间的阴影处,盯着床底,盯着柜子的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那感觉,挥之不去。
就在他的神经紧绷到极点,几乎要控制不住扣下扳机的冲动时——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了他自己紧张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但在那模糊的倒影中,在他自己身影的肩膀上方,天花板的角落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缕极淡的、半透明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
那形状…
陈警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似乎是…一截…
类似昆虫节肢的…东西。
细长,带着某种诡异的弧度,末端似乎还有尖锐的勾刺。
它只出现了一瞬。
甚至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就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消失不见。
玻璃上,只剩下他自己惨白的、瞪大了眼睛的脸。
陈警长僵在了原地。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