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夜晚的黑,不是闭上眼的黑。是一种…粘稠的、沉重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它包裹着一切,挤压着一切,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方向。
不,或许有声音。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自己身体内部的…嗡鸣。又或者,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被这黑暗放大了无数倍。
伊贺栗令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只是“存在”于这片黑暗中。没有手脚,没有躯干,没有心跳,甚至…没有呼吸的必要。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嗡鸣声中,混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些模糊的声音。一些尖锐的、冰冷的情绪。
…是谁在哭。
…好痛。
…不要…离开。
…我…我…在哪。
不知道。想不起来。那些碎片太快,太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光影,又像是沉在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喧哗。
但有一种感觉,却异常清晰。
累。
好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乏。仿佛已经走了几万年的路,背着看不见的山,却永远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
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好。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针对他,而是这片黑暗本身,这个巨大的、包裹着他的“茧”,似乎在…收缩。或者…松动。
一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从外面,渗透了进来。
那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觉。温暖的、柔和的、让人想要流泪的…熟悉感。
是…什么。
黑暗蠕动得更厉害了。那熟悉的感觉,也更清晰了一点。
似乎…是肥皂的味道。廉价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洗衣皂。
还有…米饭煮糊了一点点的焦香。
还有…很淡很淡的、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着汗味的气息。
这些气味,这些感觉,像是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黑暗厚重的膜。
伊贺栗令人那片混沌的、疲惫的意识,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家。
…是…家的味道…吗。
黑暗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被这微弱的意识颤动所激怒,更深沉的冰冷与绝望,夹杂着尖锐的、非人的嘶吼,企图将那一丝熟悉的温暖彻底碾碎、吞没。
但那温暖,那气味,却异常地顽强。
它们不是来自外面。
它们…似乎是从他自己的意识最深处,从那片被黑暗和疲惫掩埋了不知多久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像是一颗被埋在最深最深的冻土下的种子,在濒临彻底冻死的前一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顶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缝。
光,照了进来。
不是真实的光。
是记忆的光。
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人,突然被一只手拽出了水面。
猛地吸进一口气——虽然并不存在呼吸——眼前的黑暗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亮。
耳边,那低沉的嗡鸣和尖锐的嘶吼也迅速远去,被一种…嘈杂的、熟悉的声音所取代。
是键盘敲击声。是打印机运转的声音。是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轻笑。是空调发出的、轻微的嗡鸣。
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是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做了一半的报表,光标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闪烁。
伊贺栗令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穿着那件有些旧了、但被妻子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藏蓝色的、中规中矩的领带。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桌面。冰冷的、光滑的人造板材触感。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杯沿有一圈淡淡的渍痕。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是…公司。
我…回来了。
他的脑子有些木,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熬了一个通宵,又像是刚从一场极其漫长、混乱的梦中醒来。但具体梦到了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空落落的疲惫感。
“喂,伊贺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不算客气。
令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脸上立刻堆起了一种习惯性的、略带讨好和紧张的笑容,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课长。”
站在旁边的,是他的直属上司,一个微微发福、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皱着眉,手指敲了敲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