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章 泰罗
    夜深了。深到连伦目村那粘稠的寂静,都仿佛凝固了,变成一种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的东西。空气里的腐臭味,在后山那场对峙后,似乎更加肆无忌惮地渗透进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混合着泥土、木头霉变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那孩子赤脚上伤口的血,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

    魔恩回到苍川砚吾家,没有进屋。他坐在院子里那个半朽的木墩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抬头,看着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那层无形的、由八个圣物能量网络构成的“膜”,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流转着暗红与污浊灰的微光,像一张巨大的、病态的蜘蛛网,将整个村子,连同里面的一切,牢牢罩在下面。

    手里的十字架,依旧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在后山感知到那破碎的“奥特炸弹”与“兄弟”的信息后,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状态,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东西。胸口的烙印,闷闷地痛,节奏与地下那八个脉冲,与夜空中那能量网络的流动,隐隐同步。

    红凯在屋里,大概也没睡。能听到他极轻的翻身声。井龙的魂体,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或许是在继续暗中探查,或许是在独自消化今晚看到的一切。

    魔恩闭上眼。他的大脑,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反而更加清晰地运转起来。岩仓的数据,八个圣物的感知,后山混乱的地脉,孩童天真的疑问,村长惊怒的脸,鬼冢疯狂的自裁,赌场里那些以存在为赌注的癫狂……无数的碎片,在他意识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被那冰冷的理性与佐菲辅助下的超常计算力,强行梳理、分析、推演。

    八块被污染的光之碎片。被未知力量强行“分开”。以村子为“牢笼”,以村民的“赌注”为“锁链”。一个需要不断“喂养”来维持“分开”状态的腐畸存在。七年前的大爆炸。心脏圣物中“分离”力量最弱……

    还有……苍川砚吾。

    这个沉默、孤僻、终日与石头和草药为伍,眼里平静得像深潭,却在关键时刻会说出“让他们看,神不会怪罪”,会默默接下寻找鬼冢家人和处理后事委托的“挚友”。

    他对村子的异常,知道多少?他在这个“系统”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研究者?还是……

    魔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节奏带着一种计算公式般的精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

    “吱呀。”

    极轻的一声。是里屋那扇破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苍川砚吾。

    他走了出来。没有点灯,就这么走进院子,走到魔恩对面,在另一个稍矮的木墩上,缓缓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砚吾没说话。他就这么坐着,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红木眼镜,偶尔反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魔恩几乎以为他就是出来发呆的。

    然后,砚吾动了。他伸手,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又拿过一个同样粗糙的陶杯。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他平时捣药、擦石头一样,不带一丝多余。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应该早就凉透了,在寂静中发出“咕咚”一声轻微的水响。他没有喝,只是将陶杯捧在手里,用掌心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冰凉的触感。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砚吾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干涩、平静的调子,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像冰裂:

    “你察觉了。”

    魔恩没动,也没睁眼。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砚吾继续说,语速平缓,没有起伏:

    “圣物……是‘祂’的碎片。”

    “七年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我亲手分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呜咽的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魔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落在砚吾隐在阴影里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预料之中的话。

    “为什么分?”魔恩开口,声音同样平静,不带情绪,“为什么不毁?”

    砚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凉透的茶。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红木眼镜的镜腿,缓缓地,将眼镜摘了下来。

    他将眼镜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发出“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向魔恩的方向。

    没有了厚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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