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劣质烟草、汗臭、呕吐物、廉价香水、酒精,还有一股更底层的、铁锈混合着淡淡腐肉的气息,从门缝里、通风口一股股往外冒。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嘶吼、狂笑、哭泣、咒骂、筹码碰撞的哗啦声、骰子在盅里滚动的闷响、轮盘转动时齿轮咬合的嘎吱——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墙。
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爆门,但敞开着。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肌肉贲张、眼神凶悍的壮汉一左一右杵着,像两尊门神,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想进去的人。他们看到魔恩和红凯,视线在两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和装束上多停留了几秒,但没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一步跨进去,声音和气味瞬间放大了十倍,像迎面挨了一记闷棍。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着更大,挑高很高,但被浑浊的、带着各种颜色烟雾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滚烫、粘稠,吸进肺里火辣辣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或故作体面,但表情惊人地一致——扭曲的亢奋、绝望的贪婪、彻底的空洞,三种情绪以不同比例混在每一张脸上,随着赌局输赢剧烈变幻。
赌桌很多,但玩法没有一张是正常的。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个巨大的轮盘。不是普通的数字轮盘,是一个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蠕动血管状纹路的肉瘤般的圆盘。圆盘边缘镶嵌着森白的、像是人类牙齿的东西作为刻度,指针则是一根尖锐的、滴着粘稠暗红液体的骨刺。下注的筹码不是塑料片,是一小截一小截颜色灰败、干枯的指节,或者用头发缠绕的、带着毛囊的血痂。庄家是个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颧骨、但眼睛亮得吓人的干瘦老头,用漏风的嗓子喊着:“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这一局,赌十年阳寿!赔率一赔三!”围着的人疯了一样把那些“指节筹码”和“血痂筹码”拍在标着不同“年数”的区域,眼睛里是纯粹的、不要命的疯狂。
旁边是扑克区。牌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暗色皮革绷成的,牌是薄薄的人皮,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画着扭曲的花色和数字。发牌员的手指细长得不自然,指甲乌黑,洗牌时,人皮牌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沙沙”声。赌注不是钱,是记忆。玩家面前放着一个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缕缕颜色各异、缓缓飘动的雾气——红色的是狂怒,蓝色的是悲伤,金色的是喜悦,灰色的是恐惧……庄家喊着:“跟注!跟注!这一把,赌你初恋的那个吻!跟不跟?”赢家狂喜地抓起对手面前代表“初恋之吻”的淡粉色雾气瓶,猛地按在自己额头上,雾气渗入,他脸上露出迷醉又痛苦的扭曲表情;输家则惨叫一声,瘫倒在地,身体抽搐,眼神瞬间空洞了一大块,像被凭空挖走了一部分灵魂。
骰子区更直接。三个表面布满细微孔洞、不断渗出暗红粘液、像某种器官的“骰子”在骨盅里摇晃。赌桌上画着简化的人体解剖图,标注着心、肝、脾、肺、肾、眼、手、脚……赌注就是这些器官。有人撕开自己胸口的衣服,用匕首在皮肤上比划,眼睛血红地盯着转动的骰子,嘴里喃喃:“肝!一定要是肝!我还能再赌一把!”开盅,点数对应“左脚”,那人愣了一秒,然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抄起桌上的砍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左脚踝砍去!血喷溅出来,他倒在地上,抱着断脚嘶吼,很快被两个穿着黑背心的大汉面无表情地拖走,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庄家面不改色地收起赌注,那是一小块还连着筋肉的脚骨,擦擦桌子,喊道:“下一局!赌右手小指!谁来?”
整个大厅,就是一个巨大、喧闹、充满血腥和癫狂的、正在自我吞噬的地狱绘图。
红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他手指死死扣着琴箱的背带,指节发白。怀里的欧布圆环传来持续不断的、充满厌恶与排斥的震动。他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胃里的翻腾和那股本能的、想要净化一切的冲动。
魔恩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看那些血腥的赌桌和疯狂的赌徒,目光快速、冷静地扫过整个大厅的布局、人流走向、能量流动、以及各种赌具上散发出的、细微但清晰的腐畸污染波动。他胸口烙印刺痛,手里的十字架持续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强烈的不适与排斥——不是对暴力的排斥,是对这种将生命、情感、存在本身如此廉价、扭曲、仪式化地量化、交易、挥霍的堕落本质的深恶痛绝。光与这种极致的混沌与亵渎,天生相斥。
就在两人观察时,大厅侧面一道厚重的、包着劣质皮革的门打开了。
一股更浓的甜腻香水、雪茄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涌出。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岩仓刚弦。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