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香躺在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脸色比被子还白,嘴唇干裂,闭着眼,呼吸很轻。特里斯坦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眼睛盯着窗户外头。天阴着,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
床那边传来很轻的呻吟。
特里斯坦立刻转头。晴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先是空的,没有焦点,过了几秒,才慢慢聚拢,看向天花板,然后转向特里斯坦。
“……特里斯?”声音很哑,几乎听不见。
“我在。”特里斯坦放下书,凑近些,但没碰她,“感觉怎么样?”
晴香没马上回答。她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很细,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灯。”
“什么?”
“灯……”晴香重复,目光转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个老式的油灯,铜制的,灯座已经发黑,玻璃灯罩擦得很干净。灯没点,里面还有小半截灯油,灯芯是新的,白色的棉线,还没用过。
特里斯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要点灯?天还没黑。”
“不是。”晴香摇头,声音还是很轻,但清楚了些,“是仪式的时候……我看见的。”
特里斯坦没说话,等着。
晴香盯着那盏油灯,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仪式进行到一半……那些红色的东西涌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很快,很乱,但很清楚。”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些。特里斯坦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晴香接过,小口喝了,然后继续说。
“我看见圣人……不是画像上那种,是真的。他穿着很旧的白袍,上面有泥,有血。他站在御岳山的山顶,那时候还没有雪,只有黑色的石头。他面前是……那个东西。恶魔。但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它更……像人。有眼睛,有表情。它在哭。”
特里斯坦皱眉。“哭?”
“嗯。”晴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子,“它在求圣人。说它控制不了自己,说腐畸在把它变成别的东西,说它不想伤害任何人。然后圣人……圣人抱住了它。”
她停住,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但没流出来。
“他抱住了那个怪物。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钉子。两根。一模一样。他把一根钉进了恶魔的胸口。不是攻击,是……很慢的,一点一点推进去。腐畸高斯没反抗,只是哭。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它身上那些红色的、腐烂的东西,开始往后退,缩回身体里。但没消失,只是被钉住了,动不了。”
“然后圣人把另一根钉子……”晴香的声音哽了一下,“钉进了自己的手心。”
特里斯坦瞳孔一缩。
“他用同一只手,握着两根钉子。一根钉在怪物身上,一根钉在自己手上。然后他念了咒文……我听不懂。但意思大概是……‘我以身为契,以血为凭,以爱为锁’。然后他的血顺着钉子流下去,流到恶魔身上。那些血……是金色的。很淡,但确实是金色的。血碰到腐畸的地方,那些红色的东西就不动了,像被冻住了。”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仪式完成的时候,恶魔不动了。它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圣人拔出自己手心的钉子,血还在流。他把那根钉子交给……交给站在旁边的一个人。是我的先祖。他对先祖说……”
晴香闭上眼睛,复述,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此钉与山中那枚,同根同源,互为表里。它是锁,也是钥匙。是契约的凭证。’”
“契约?”特里斯坦问。
“嗯。”晴香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些,“圣人和腐畸高斯之间,达成的不是‘封印’,是‘契约’。他以自己的血、自己的存在为祭,换取了恶魔两千年的‘静止’。腐畸不再扩散,那个东西本体的意识不再被侵蚀,但也不能解脱。双方都‘卡’在那里,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平衡。”
她顿了顿,看向特里斯坦。
“钉子上的血,不是普通的血。圣人说,那是‘无条件的爱’这个概念,在物质世界的具现。腐畸的本质是‘绝对的混乱’,是‘否定一切’。而‘无条件的爱’,是‘绝对的接纳’,是‘肯定一切’。两者相遇,会互相抵消。所以钉子能钉住腐畸,不是因为力量,是因为……相克。”
特里斯坦消化着这些话。他想起伽古拉说的,腐畸高斯是“平衡程序”,圣人钉住的是“慈悲”。现在晴香的话,把碎片拼起来了。
“那使用条件呢?”他问,“圣人留下的遗言,说需要‘心怀牺牲之志者’……”
晴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