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特殊个体」关联者魔恩,在代号「盖亚/SSV最终处置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且不可替代的协调与信息传导作用,为危机阶段性解决做出了重大贡献……经综合评估其当前精神稳定性、可控风险及心理康复需求……特批准为期三十个地球标准日的、有限制的自由活动与休整期……”
“有限制”三个字后面跟着长达三页的附录,详细列出了活动范围(日本本土特定已净化区域)、必须佩戴的隐蔽式生命体征与定位监测器(最新微型化型号,伪装成普通运动手环)、每日至少两次的远程心理状态简报义务,以及一长串禁止事项(包括但不限于:未经授权变身、主动接近高灵能区域、与非登记超常个体接触、泄露联盟机密等)。
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一张走出基地厚重合金大门的临时通行证。一个月。不用每天面对冰冷的收容室墙壁、史蒂兰森博士那完美而冰冷的微笑、无休止的扫描与问询,以及体内那份沉甸甸的、充满悲伤迷雾的“光”之存在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魔恩拿着那张轻薄的电子凭证,站在基地出口的安检大厅,身后是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钢铁堡垒,前方是灰蒙蒙的、但确实流动着自然光线与空气的外部世界。他穿着联盟配发的、毫无特色的深灰色便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基本用品,只有那枚从不离身的、冰冷沉默的十字架形变身器,被仔细包裹在隔层里。
他没有多少想去的地方。东京?那里是壬龙山脉和SSV沉没的伤疤中心,空气中或许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悲伤与悖论余韵。冲绳?海洋记忆回廊的阴影犹在。任何与旧日战斗、守护者足迹紧密相连的地方,都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和烦躁。
最终,他选择了长野县。一个位于本州中部的内陆县,多山,以相对完好的自然景观和战前遗留的部分传统风貌著称。报告显示,该区域受腐畸直接污染较轻,灵脉扰动相对平缓,人口稀少但社区稳定。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御岳山——一座休眠火山,海拔三千余米,是日本著名的灵山与修行地之一,在旧时代就笼罩着诸多神秘传说。或许,高山能带来一些不同于海底或数据空间的、纯粹的物理性隔绝感。
他搭乘经过改装、装甲厚重但内饰简陋的定期运输车队,摇晃了十几个小时,穿越依旧可见疮痍但顽强恢复生机的旷野和丘陵,最终抵达了长野县松本市外围的一个小镇。小镇依托战前温泉和登山旅游资源的基础重建,规模不大,木质结构的房屋居多,街道安静,行人稀疏,节奏缓慢得仿佛与基地那个充满警报和绝望计算的世界处于不同的时间流。
他在镇子边缘找到一家由老夫妇经营的民宿「山雾庄」。木造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精心打理过、种着耐寒植物的小庭院。老太太姓上原,笑容慈祥但眼神深处藏着所有幸存者共有的、挥之不去的警觉和沧桑。老先生沉默寡言,总是埋头修理着各种器具。手续简单,魔恩出示了联盟提供的、经过处理的“协助科研人员”身份证明和信用点,很快拿到了二楼尽头一间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榻榻米的地板,纸糊的拉门,窗外正对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御岳山连绵的轮廓。
放下行李,魔恩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的木纹。手腕上的监测器传来规律的、轻微的震动,提醒着他并非真正自由。体内,佐菲的意识如同进入深度休眠,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只有那枚贴身收着的十字架,传来恒定的、冰凉的触感,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短暂放松与更深虚无感的疲惫,淹没了他。没有紧迫的威胁,没有必须立即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说服或对抗的绝望存在。但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无所适从。我梦最后的低语“要幸福啊”,如同遥远的背景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
接下来的几天,魔恩漫无目的地在镇上闲逛。他去看了修复中的松本城天守阁(黑漆漆的,在灰白天空下像一只沉默的巨鸟),沿着清澈但冰冷的奈良川支流散步,在几乎无人光顾的旧书店翻看那些幸存下来的、纸张脆黄的民俗资料和登山指南。他强迫自己像个普通游客,观察,行走,呼吸着与基地循环过滤空气截然不同的、带着草木清冷气息和淡淡火山硫磺味的山间空气。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山雾庄」,坐在缘侧(外廊)上,看着夕阳给御岳山的雪顶涂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上原老太太端来热茶和简单的晚餐,几样腌菜和一碗麦饭。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活。
“魔恩君是第一次来长野吧?”老太太闲聊般开口,声音温和。
“嗯。”
“是来看山的?还是……找人?”老太太的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他手腕上那看起来普通、但款式略显突兀的“运动手环”。
“算是……散心。”魔恩含糊地回答,低头扒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