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的大殿十分安静。
静得只剩烛芯轻爆之声。
太子在内,正伏案翻阅卷宗。
杨内侍恭立在侧,以作陪伴。
“若是累了,便先下去歇息吧。”
太子平淡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可落在杨内侍耳中,却如惊雷乍响。
他身子猛地一软。
慌忙趋步上前,直挺挺跪倒在地。
额头紧贴微凉的青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奴婢死罪!方才一时失神,怠慢殿下,求殿下责罚!”
太子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那跪伏在地的身影上。
眸中无喜无怒,深不见底。
叫人根本琢磨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静静看了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轻轻抬手。
“这是做什么,我又未曾怪你。起来吧。”
“奴婢……谢殿下宽宏。”
杨内侍口中连声谢恩,一颗心却悬在半空,丝毫不敢放下。
果不其然。
就在他战战兢兢刚直起半截身子。
太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我疏忽了,卷宗看得入迷,忘了时辰,倒叫你跟着熬倦了。”
这一句话入耳,杨内侍那本就没怎么挺直的膝盖再度瘫软。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额头狠狠磕在地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奴婢惶恐!
万万不敢有半分怨言!
殿下为天下苍生操劳至深夜,是奴婢福分,何曾有半分倦意?
方才不过是一时失神,全是奴婢之过,与殿下毫无干系!”
太子听着,唇角那抹弧度微微深了些许。
低头看了看手中已阅完的卷宗,轻轻合上放到一旁。
坐直身躯,松了松紧绷的脊背。
转而拿起手边最后一卷未阅卷宗,状似随意地开口。
“既然不觉疲倦,那你心中,可是有什么忧心之事?”
“回殿下……”
杨内侍脑中千回百转,思索着太子此番询问的用意。
嘴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语速极快地回道。
“奴婢有一义子,早年蒙殿下恩泽,一直感念在心。
他见殿下前路尚有不安分的荆棘碎石,便瞒着奴婢,私自前去清理。
只是行事鲁莽,非但未成,反倒丢了性命……
是奴婢管教不严,求殿下降罪。”
“哦?”
太子手中动作一顿,眸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异,仿佛今日才知此事。
他垂眸望着额头紧贴地面、身子微微发抖的杨内侍,语气清淡。
“我倒有些兴趣了。
起来吧,仔细给我讲讲,你那义子,清理的是哪些荆棘?”
一边说,他一边放下卷宗。
身姿放松,像是准备听一段戏文。
可那双看向杨内侍的眼眸,却愈加深沉,平静的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听命起身的杨内侍不敢抬头。
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压得他心脏狂跳。
丝毫不敢隐瞒,飞快将义子在宁湖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太子听完,眉头紧锁。
眉宇间涌上几分烦躁。
抬手指着杨内侍,指尖甚至带上些许颤抖。
牙关紧咬,声音自牙缝中挤出。
“你啊你!
我同你说过多少遍!那是我的亲姑姑!
那个位置,谁坐都好,只要能让大唐安稳,我毫无异议!
你怎敢为了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对一州刺史行那般蠢事!?”
“请殿下责罚!”
杨内侍半点辩解也不敢有。
再次伏身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动作甚至带上了几分熟稔。
“是该罚你!”
太子怒瞪跪伏在地的杨内侍,抬手抓起案上卷宗便要砸过去。
可就在手臂扬起的刹那,动作骤然顿住。
“就罚你半年俸禄,这半年里,好好反省。”
至于反省什么,他没说。
摆了摆手令他起身。
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目,手背轻轻遮住双眼。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烦躁。
杨内侍缓缓起身,入眼的便是这一幕。
他眉头微蹙,心中更是暗恨自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