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
铁胆晃了晃,那壮硕的身板先是硬挺了一息。
然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顾长清面前。
铁胆没有说话,只是哆嗦着手,探进贴身里衣的最里层。
摸索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张被汗水和体温焐得发热的羊皮纸。
他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向顾长清。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跑了几百里地累的。
是因为压在心里的那座山,太沉了。
顾长清接过那张边缘沾着血迹的羊皮纸。
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没有沾墨,是用断了尖的炭笔硬生生在羊皮上刻出来的。
力透纸背。
"虎牢已空。关在人亡。"
守备衙门的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好像被冻住了。
赵虎两步跨下台阶,探着脑袋看清了那八个字。
"咔嚓!"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红漆门框上。
木屑纷飞,粗大的指节瞬间崩裂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徐敬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后堂走出来。
老太傅把昏花的老眼凑近了那张羊皮纸。
满是褶皱的老脸一点点失去血色,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剧烈抖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徐敬之声音嘶哑。
铁胆跪在地上,仰起头。
嗓音嘶哑。
"大人,我们摸到了虎牢关外那片地下马棚的深处。"
"西侧第三排马棚底下,有一扇暗门。"
铁胆的眼睛红得滴血,把亲眼所见的一切,字字泣血地砸了出来。
"暗门连着一条一丈多宽的地下甬道,里面点满了油灯。"
"几百个穿着咱们大虞鸳鸯战袄的瓦剌兵,正在底下成箱地搬运弩箭和铁盾!"
"甬道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后的石阶,直通虎牢关城墙内侧的马道!"
铁胆每说一句,大堂里的气压就往下沉一分。
"程老伍长亲眼看见的……"
铁胆说到程铁山时,那粗粝的汉子突然哽咽了。
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水砸在青砖上。
"程老说,瓦剌人连重型军械都搬到了城门口,那条路比咱们之前查的暗河近十倍。"
"他让我和狗子回来报信。"
"他自己……留下了。"
铁胆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程老说,他去把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全部召起来。"
"秋分那天,瓦剌人要是敢从地底下开城门。"
"他就带着沈家军这最后一百多把老骨头……从里面,用命把门给堵上!"
大堂里没有人接话。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赵虎别过脸,抬手死死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
顾长清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把那张羊皮纸平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苍白的手指按在纸角。
五根手指骨节高高弓起,像要把那几个字摁进石头里去。
他压着那张纸,压了很久很久。
院外树梢被秋风刮得簌簌落叶。
一片枯黄的杨叶打着旋飘进大堂,落在铁胆膝前的青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