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低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孙廷机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那双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钱忠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管家合力从被窝里"请"出来的。
因为这位景德镇的镇守太监,此刻正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睡得昏天黑地。
白净面皮,体态微胖,四十出头的年纪。
平日里在景德镇作威作福是出了名的。
连知县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御窑厂的窑工们背地里叫他"钱阎王"。
倒不是因为他杀过人。
而是因为他克扣工钱的手段比阎王爷还狠。
但此刻。
这位"钱阎王"坐在自己卧房的红木椅上。
听完管家转述的那四个字之后——
整个人的血色从脸上退了个干净。
“沈十六?!”
钱忠的嗓子劈了。
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没上釉的素坯。
“就是那个……杀了先帝身边曹万海的沈十六?!”
管家点头。
“还有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顾长清?!两个一块来的?!”
管家又点头。
钱忠的屁股从椅面上往下滑了两寸。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袖口深处,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药丸。
那是他三年前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保命毒丸。
咬碎了三息之内毙命,不留痛苦。
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很快就要用上了。
三个人里面,陈德海是最后到的。
当钱忠和孙廷机已经在书房里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陈德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暗紫色丝绸长袍,剪裁合身。
右手端着一把紫砂壶。
走路的姿态从容到了极点。
像是来赴一场文人雅集。
不是半夜被人叫起来商量保命。
“孙大人这么着急,莫非御窑厂的龙窑塌了?”
陈德海在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轻抿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
孙廷机一把将密信拍在桌上。
陈德海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凑到灯前看了一遍。
四个字。
他的笑容没变。
但他捏着紫砂壶的右手——指关节猛地一僵,壶盖在壶口里磕了一声。
极轻。
转瞬即逝。
陈德海放下密信,又喝了口茶。
"提刑司的顾长清和锦衣卫的沈十六。"
他的嗓子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评两件送来待审的瓷器。
"一个是能让尸体开口说话的妖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这两个人如果合在一起——"
他顿了一拍。
"确实有些棘手。"
孙廷机急得胡子都歪了。
"有些棘手?!”
“陈老爷你知不知道顾长清在金陵干了什么?"
"他当众砸了萧家的场子,强索了百万两银子!"
"还在画舫上当着楚王的面杀了人!"
"这种人要是到了景德镇——"
"到了景德镇又怎样?"
陈德海将紫砂壶轻轻放在案几上。
壶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看向孙廷机和钱忠。
"二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