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昭的视线落在轮椅上,停了半息,又抬起来,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
"只是顾大人身体不适,一路舟车劳顿,还要被孤拖来赴宴,实在是孤的不是。"
"快,给顾大人换一把宽椅,添两个软垫。”
“再把今年明前的虎丘翠螺泡上。"
周到。体贴。滴水不漏。
话里话外把顾长清定性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没有接话。
柳如是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排座椅之间的过道。
停在了距离主位最近的客座前方。
沈十六没坐。
他一步跨到顾长清轮椅的右侧,左手按着绣春刀,站得笔直。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琉璃灯火下翻滚着沉闷的光泽,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往那里一站,半个主舱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楚王殿下客气。"
顾长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
"下官此行只为公干,不敢劳殿下破费。”
“这茶就不必换了,我自带了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柳如是。
柳如是从轮椅后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黑漆竹编茶筒。
拧开盖子,里面是韩菱亲手炒制的护心药茶。
她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盏,放在顾长清手边。
动作行云流水,从始至终没看宇文昭一眼。
宇文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个钦差在藩王的地盘上,拒了藩王的茶。
这不是不识抬举。这是不给面子。
但他到底是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笑容眨眼间就续上了。
"顾大人谨慎,孤佩服。"
宇文昭落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今日只为接风,不谈公事。”
“诸位大人都在,咱们先喝酒,先喝酒。"
话音刚落。
左侧第三把椅子上。
一个穿绯红官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方脸阔额,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须。
腰间挂着一枚极大的碧玉佩,走路时撞击官服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陵布政使司左参政,赵文昌。
正四品。
赵文昌端着酒杯,朝顾长清走了两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带着官场老油条特有的从容。
"顾大人远道而来,下官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他把酒杯举到胸前,微微欠身。
"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
来了。
顾长清端起药茶,吹了吹。
"赵大人请讲。"
赵文昌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主舱里足够每个人听清。
"下官听闻,提刑司自入金陵以来,不仅查封了日升昌半数流水,还强索萧家百万两白银。"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得到了几个隐蔽的点头。
"更有甚者,提刑司在未经三法司会审的前提下,擅自对死者开膛破腹,挖心剖肝。"
赵文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大虞律令明载,''''凡验尸,须三法司会同,不得擅行剖割''''。"
"顾大人身为大理寺正卿,熟知律法,为何知法犯法?"
"此举不仅有违祖制,更是对死者大不敬,有辱斯文。"
他说完,端着酒杯退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