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菱从随身的药箱里摸出一只贴着蓝色标签的琉璃小瓶。
她拔开瓶塞,用细长的琉璃滴管吸取了两滴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液体精准地滴在载片上那粒碎屑的表面。
停尸房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了那块琉璃片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碎屑的表面开始发生极其微弱的变化。
暗黄色的纤维层被酸液缓缓侵蚀剥离,底层渗出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颜色。
朱砂红。
顾长清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他再次凑到透镜前,将铜管旋钮拧到最高倍率。
放大后的画面里,那抹朱砂红并非均匀分布。
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类似官印边框的微小纹路。
顾长清离开透镜。
他靠回轮椅,沉默了五个呼吸。
沈十六站在两步之外,盯着顾长清的侧脸。这种沉默他太熟了。
每次顾长清在验尸台前停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摸到了真正的骨头。
“说。”沈十六一个字砸过来。
顾长清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载片。
“这不是普通的纸。”
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是大虞朝内务府专用的桑皮引水纸。”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长安公主给的那份御窑厂名册,封皮用的就是同一种纸。”
“当时我留意过它的纤维纹路。”
孙富贵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老仵作拿着姜片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王推官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桑皮引水纸。”顾长清重复了一遍。
“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出产这种纸。”
“京城内务府司造局。”
“专门用来制作通关文牒、官凭路引和高等级身份信物。”
他拿起银针,在灯光下转了半圈。
“印泥的朱砂含量极高,且掺了司造局特供的蟹壳红粉,遇酸即显。”
“这是内务府防伪的手段之一。”
柳如是站在轮椅背后,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扶手的把手。
她在十三司的时候见过这种纸。
姬衡的书房里,就锁着一叠。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
“钱四海在临死前的最后几息里,双手疯狂地向后方抓挠。”
“他抓到了凶手的胸襟或袖口。”
“而凶手的衣服里头,藏着一份内务府的高级官引。”
顾长清竖起食指。
“钱四海的指甲在挣扎中撕下了一丁点纸屑,卡在了甲缝最深处。”
“凶手事后检查了死者的双手,擦拭了掌心和指面,但这粒碎屑太小,嵌得太深。”
“他漏掉了。”
沈十六的左手拇指缓缓推开绣春刀的刀镡。
一截雪亮的刀刃弹出来。
“所以杀他的人——”
“不是萧家的死士。”顾长清接过话头。
“不是江湖上的雇佣杀手。”
“不是无生道的杀手。”
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