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跪坐在软榻边,一遍遍地用温水擦拭着顾长清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那个总是拿着手术刀,面对腐烂尸体都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男人,现在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柳如是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脑子里却全是那天在闻香榭的地下。
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巨石,脚下是翻涌的黑水。
这个傻子,明明没武功,明明跑几步都喘,却为了救她,硬是顶着落石去开那把该死的鲁班锁。
“你就是个骗子。”
柳如是把帕子狠狠地摔进水盆里,眼眶发红。
“说什么让尸体开口说话,说什么要看大虞朝的魑魅魍魉,现在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她端起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用勺子搅了搅,吹凉,送去他嘴边。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柳如是也不嫌脏,用袖子擦干净,又喂了一勺。
“咽下去。”
她捏着顾长清的下巴,有些粗鲁,“再不咽,我就把你剖了,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是黑的。”
或许是听到了这句威胁,顾长清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口药终于咽了下去。
柳如是长出了一口气,手有些发抖。
夜深了,风雪停歇,驿站外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顾长清开始说胡话。
“尸斑……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他眉头紧锁,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不对……死亡时间……推后两个时辰……”
柳如是被气笑了。
她抓住那只乱挥的手,塞进被子里,“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那点死人骨头。”
“胃容物……半流质……有……有曼陀罗花粉……”顾长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是……谋杀……”
柳如是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是是是,是谋杀。”
她给他掖好被角,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顾大人,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你可以睡觉了。”
顾长清似乎听进去了,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柳如是坐在榻边,看着那张恢复了些许平静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骨,从眉心到鼻梁。
“真是个书呆子。”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
沈十六站在外面,一身寒气。他看见柳如是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顾长清的手。
他没进去。
沈十六放下帘子,转身走到避风处。
“大人。”雷豹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怀里抱着几个锦盒。
“买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我把掌柜的从被窝里拖出来,最好的野山参都在这儿了。”
沈十六接过锦盒,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给旁边的老军医。
“去熬。”
“是。”
后半夜,顾长清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每呼吸一下都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柳如是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那一向打理得精致无比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眼底是一片青黑。
顾长清想动一下手,却发现手被她紧紧攥着。
那只手很暖和,掌心里有些湿润的汗意。
他愣了一下。
记忆慢慢回笼。
晕倒前的眩晕,车厢里的颠簸,还有迷迷糊糊中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骂他“骗子”。
顾长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涨。
他试着抽出手,想把滑落在一旁的毯子给她披上。
刚一动,柳如是就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勾人心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你醒了?”
柳如是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伸手去探顾长清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感觉没那么烫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水……”顾长清发出的声音沙哑。
柳如是立刻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喂到他嘴边。
顾长清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还要吗?”柳如是问。
顾长清摇摇头。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柳如是忙前忙后地给他背后塞垫子,又去检查火盆里的炭。
“那个……”顾长清清了清嗓子,“谢谢。”
柳如是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双手抱胸,脸上那点担忧瞬间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