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没有电子化的年代，这就是最笨拙，也是唯一的办法。
王海的眼睛熬得像兔子，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那本人事档案，时不时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缸灌上一口。
“下一个，李爱国，男，四十二岁，车间操作工，93年工伤，左臂骨折……”王海念着，随手将这份档案扔到左边那堆已经“筛”过的小山里。
“不对，再看看。”李伟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李队，这都第三遍了。”王海有气无力地抱怨道，“咱们从昨晚到现在，几百份档案翻了个底朝天，别说右腿有残疾的，就连崴过脚的都算上，也就那么七八个。有两个早就去外地了，三个自然死亡，剩下的几个，咱们下午派人去走访过了，跟咱们要找的人对不上号啊。”
整个专案组的气氛都有些压抑。
那个如同幽灵一般的“瘸子”，似乎就藏在这堆故纸堆里，但任凭他们怎么翻找，就是抓不住一片衣角。
他就像金万山身边一条最忠诚也最无形的狗，替主人干了所有的脏活，却把自己在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陈默没有参与到这种地毯式的翻找中。
他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只摆着几份档案。
那是他让王海特意挑出来的。
滨市第一化工厂建厂以来，所有获得过“劳动模范”荣誉的员工档案，一共十二份。
其中一份，就是张建民的。
他的目光在这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黑白一寸照片上扫过，这些人都曾是这个工厂的骄傲，是这个时代最值得尊敬的人。
他们因为技术出众，或者品德高尚，而被印在红色的光荣榜上。
陈恩拿起那块从张建民尸骨上取下来的手表，手表已经被清理干净，在台灯下泛着冰冷的银光。背面的刻字清晰可见：“授予张建民同志滨市劳动模范……1993年……万山集团赠。”
“万山集团赠……”
陈默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工厂给劳模发奖励，通常是搪瓷盆、暖水瓶，最多是自行车、缝纫机。
直接赠送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特别是以集团的名义，这本身就有些不同寻常。
这更像是一种收买，一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恩惠”。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十二份劳模档案。
他开始仔细阅读每一份档案后面附带的“先进事迹报告”。
这些报告的行文充满了时代特色，用词浮夸，充满了赞美之词。
“……王玉芬同志，不顾个人安危，在车间管道泄漏事故中，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保证了厂区财产安全……”
“……刘振东同志，刻苦钻研技术，攻克了……生产难题，为工厂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效益……”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着。
直到他翻到其中一份档案。
这份档案的主人叫钱卫国，1991年的市级劳动模范，档案照片上的他，是个看起来很敦实的青年，笑容有些腼腆。
他的先进事迹是“见义勇为”。
报告里写着：1991年夏，钱卫国同志在下班途中，路遇一辆失控的卡车冲向路边的小学生。在千钧一发之际，钱卫国同志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将孩子推开，而自己的右腿被卡车撞伤，造成粉碎性骨折……
“右腿，粉碎性骨折。”
这个细节，在之前的第一轮筛选中被忽略了。
因为档案的“健康状况”一栏，填的是“痊愈”，而“残疾等级”一栏，是“无”。
在当年的认定标准里，只要恢复了行走能力，就不算残疾。
“李队，有发现。”
听到陈默的呼叫，李伟和王海立刻围了过来。
“钱卫国？”李伟抢过档案，看着照片，“这小子看着不像啊，一脸老实相。”
“人不可貌相。”陈默的目光落在档案的家庭住址那一栏，“他家就住在化工厂的家属区，离案发的那几个地方都不远。”
“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李伟立刻说道，“王海，查查这个钱卫国现在在哪！”
“可是……李队……”王海指了指档案的最后一页，那是1998年化工厂关停时的人员去向登记，“上面写着，他98年就……病故了。”
“病故？”李伟一愣，拿过来看了一眼。
死因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癌症。
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怎么可能在昨天纵火烧了徐文彪的别墅？
“不对。”
陈默死死地盯着那份档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