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杯子，看着陈默，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案子，要是没有你，我们这帮人，就是跑到腿断，也破不了这么快。”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我李伟，干了这么多年刑警，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陈默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一团火，在胃里烧开。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平静地说道。
“什么叫该做的。”李伟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什么才是该做的……抓坏人，是该做的，可有时候，坏人抓不完，甚至，你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坏人。”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个老刑警最深的疲惫和迷茫。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陈默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轻声说道。
“是啊。”李伟叹了口气，将第二杯酒喝干，“所以，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守住那条线。”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骨架，喝着酒。
江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水汽的腥味。
……
第三天上午，消息从省城传来。
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于当天凌晨，对哈市市长，原滨市建委主任杨为民，采取了“双规”措施。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北原省的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紧接着，关于红星机械厂厂长李卫国和后勤主任刘建军的消息也传来，他们被宣布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那张隐藏的罪恶之网和造成孙立才悲惨人生的真相，被彻底地撕开了。
一个又一个与当年旧案有关的名字，被从尘封的档案里翻出，带走，审问。
一时间，哈市和滨市，风声鹤唳。
而赵东来，也在这天下午，回到了市局。
他看起来比去省城前，更加疲惫，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他召集了“8.03”专案组的所有核心成员。
“案子，已经移交省里的联合调查组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城市。
“我们要去……接一个人回家。”
……
哈市，松花江下游。
深秋的江水，浑浊而冰冷，两岸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发出一片萧瑟的“沙沙”声。
天色阴沉，像是随时都要落雪。
十几艘公安的巡逻艇和一艘小型的打捞船，停泊在江心。
船上，站满了穿着橙色救生衣的公安干警和专业的打捞队员。
赵东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没有戴警帽，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他就站在打捞船的船头，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片浑浊的江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李伟、王海，还有陈默，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根据吴大龙的指认，这里，就是当年他抛下林涛的地方。
十二年过去，江水改道，泥沙淤积，想要在这片宽阔的江域里，找到一具沉在水底的骸骨，无异于大海捞针。
“开始吧。”赵东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打捞队的队长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几名穿着厚重潜水服的蛙人，背着氧气瓶，像几只笨拙的企鹅，“噗通、噗通”地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之下。
打捞船上的声呐探测仪，也开始工作，向江底发射着无形的电波，试图描绘出水下那片未知世界的轮廓。
等待，是唯一的旋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面上，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蛙人已经轮换了两批，声呐图谱上，除了淤泥和石块，没有任何发现。
船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东来却像一棵扎根在船头的松树，纹丝不动。
只有那双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陈默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看着浑浊的江水，脑海中，却在构建着另一幅画面。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被人用麻袋套住头，嘴里塞着破布，身上绑着冰冷的水泥块，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被扔进了这片黑暗的江水里。
江水吞噬了他的呼喊，淤泥掩盖了他的身躯。
他的墓志铭，只有这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