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的生产照常。机器声隆隆,铁锤叮当,谁也没想到今天有什么特别。
虎子在办公室看图纸。新设计的冲锋枪有点问题,复进簧寿命不够,打五百发就软。他正算弹簧的线径和圈数,外面忽然喧哗起来。
起初是几声喊,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最后整个厂区都沸腾了。机器停了,工人们从车间跑出来,在院子里又叫又跳。
虎子推开门。赵铁锤冲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虎子!虎子!日本投降了!”
虎子愣住:“什么?”
“日本投降了!”赵铁锤把纸塞给他,“刚到的电报,延安发的。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纸上是电报纸,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清楚:“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此电。”
虎子看了三遍,手开始抖。他抬起头,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工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年轻人把帽子扔上天,老师傅蹲在地上抹眼泪。
八年。从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开始,整整八年。
“胜利了……”虎子喃喃说。
“胜利了!”工人们齐声喊,声音震天。
消息很快传开。附近村子的老百姓也来了,挤在兵工厂门口。有人提来一筐鸡蛋,有人抱来自家酿的酒。炊事班的老杨当场宣布,今晚加菜,炖肉,管够。
整个太行山都沸腾了。
虎子被工人们围在中间,这个拉他的手,那个拍他的肩。大家说着笑着,眼泪流着。
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不高兴,是高兴里掺着别的。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傍晚,肉炖好了。大锅抬到院子里,每人一碗。酒也倒上,粗瓷碗,倒满了。
赵铁锤举起碗:“敬胜利!”
“敬胜利!”几百个碗碰在一起。
虎子也喝了。酒很辣,辣得他咳嗽。喝完,他放下碗,悄悄退出来。
没人注意他。大家还在喝,还在唱,有人在唱《太行山上》,有人在唱《义勇军进行曲》。
虎子往后山走。
夕阳西下,把山路染成金色。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半山腰那块石头前,天已经擦黑了。
石头还在,字还在:“一个工程师。李利国。一九一一年—一九四二年。”
虎子坐下,坐在石头旁边。
“师父,你听见了吗?”他看着远处的山谷,“日本投降了。我们赢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
“你走的时候,说仗打完了,要好好建设国家。现在仗打完了,该建设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一直贴身放着,三年了。里面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虎子亲启。胜利之日方可拆阅。”
他一直没拆。今天,可以拆了。
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楚。是师父的笔迹,工工整整。
“虎子: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胜利了。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你也等了很久。”
虎子鼻子一酸。
“但记住,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建设这个国家,比打赢战争更难。打赢战争,靠的是血和勇气。建设国家,靠的是汗和智慧。”
“兵工厂不能停,但要转产。机器可以造枪炮,也可以造拖拉机,造机床,造农具。你要带着工人们,学会造这些。”
“我留下的那三个铁盒,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打开。什么时候是最需要的时候?当我们的国家被人卡脖子的时候,当我们需要站起来跟人平等说话的时候。”
“钥匙在你手里,也在老陈和远征手里。你们要记住,技术是刀,能伤人也能护人。用好了,是福。用歪了,是祸。”
“你还年轻,路还长。遇到难处,就想想咱们在窑洞里造第一支枪的时候。那么难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最后,替我看看新中国。看看汽车满街跑,看看电灯亮万家,看看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堂。”
“保重。师父,李利国。”
信不长,两页纸。虎子看完,又看一遍。然后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他站起来,对着石头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干。”
夜色完全降下来。山下,兵工厂灯火通明,歌声笑声还在继续。山上,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虎子走下山。到厂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欢乐的人群。
赵铁锤看见他,端着碗走过来:“跑哪儿去了?找你喝酒呢。”
“去看了师父。”虎子说。
赵铁锤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点点头:“该去。该让厂长知道。”
两人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