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国住的窑洞在后山半腰,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树。早上鸟叫得热闹,但他听不见了。
从三天前开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喝几口水,又睡过去。张医生守在一旁,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
体温越来越低。
今天早上,陈启明来看他。张医生摇摇头,意思是情况不好。
“还能醒吗?”
“难说。”张医生压低声音,“脉搏很弱,呼吸也浅。可能就这几天了。”
陈启明在炕边坐下,看着李利国。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没有。”张医生说,“前几天还清醒时,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让虎子好好干,让兵工厂别停。”
陈启明点点头。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利国睡得很安详,像了却了所有心事。
中午,李利国开始做梦。
梦很乱。一会儿是前世的实验室,白晃晃的灯。一会儿是晋西北的窑洞,黑乎乎的。一会儿是兵工厂的车间,机器隆隆响。
梦里还有声音。
那声音很清晰,像是在耳边说话,又像是在脑子里响起。
“使命完成。”
李利国在梦里问:“什么使命?”
“缩短战争。至少三年。”
声音没有感情,像念报告。接着报出一串数字:科技点转化总量,技术扩散程度,历史改变概率。
最后说:“剩余时间:七天。”
李利国在梦里笑了。七年变成七天,这买卖划算。
“你要走了?”他问那声音。
“是的。格式化程序已启动。”
“格式化是什么意思?”
“消除所有痕迹。你的记忆里关于我的部分,会模糊。你留下的技术图纸,已封存于三处。钥匙在你指定的人手中。”
李利国想了想:“这样好。不该存在的东西,不该留下。”
“确认选择:格式化。”
“确认。”
梦里忽然亮了。不是阳光,是一种柔和的白光。白光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第一幅:太行山兵工厂,虎子站在机床前,教年轻工人看图纸。
第二幅:晋察冀根据地,新车间落成,机器转动。
第三幅:山东,炼钢炉流出第一炉铁水。
第四幅:华中,民兵训练,手里拿着新造的步枪。
一幅接一幅,像翻书。都是他没见过,但能想象到的场景。
声音又说:“战争结束时间,预计提前三年六个月。避免伤亡,预计四十一万人。”
李利国沉默了。
四十一万人。那是多少个家庭,多少个父母子女。
“值了。”他说。
白光开始消散。声音越来越远:“程序格式化中……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
最后完全消失。
李利国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暗了,已是傍晚。张医生在炕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老张。”李利国开口,声音很轻。
张医生猛地惊醒:“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李利国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仗打完了。”李利国慢慢说,“人们修房子,种地,孩子上学。”
张医生眼睛红了:“会看到的,你会看到的。”
李利国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看不到了,但不遗憾。
“叫老陈来。”他说,“有话交代。”
陈启明很快来了。他刚从总部开会回来,军装还没换。
李利国让他坐下。
“三把钥匙的事,你们要记牢。”李利国说,“不能急,时候不到不能开。”
“我记住了。”
“告诉虎子,技术要发展,但不能冒进。一步一步走,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我会告诉他。”
李利国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走后,不要办追悼会。把我埋在后山,面向太行山方向。墓碑上写:一个工程师。”
陈启明喉咙发紧:“这太简单了。”
“就这样。”李利国说,“我就是个工程师,造了些枪炮。真正打仗的是战士,真正流血的是百姓。”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的笔记,都在兵工厂地下埋着。等和平了,挖出来,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了。”
“好。”
交代完这些,李利国累了。他闭上眼睛,呼吸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