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很长，用的是高级密码。译电员花了整夜才破译出来，送到总部时，天刚亮。
陈启明拿到译稿，看了两遍，骑马往兵工厂赶。
虎子正在车间调试新一批机枪。这批枪要送到晋察冀去，路上颠簸，得每挺都检查过。
“停一下。”陈启明走进车间，手里拿着文件夹。
虎子放下枪，跟着他到外面。
院子里槐花落了一地，白茫茫的。陈启明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石原被解职了。”
虎子一愣：“哪个石原？”
“石原莞尔，关东军参谋，搞细菌战的那个。”陈启明说，“他负责的‘特种作战’失败了，损失惨重。东京大本营追究责任，撤了他的职。”
纸上是译电内容，字迹工整。写着石原被解除一切职务，限令回国接受审查。
“还有后续。”陈启明翻到下一页，“这是三天前的消息。石原在寓所剖腹自杀了。”
虎子接过纸看。上面详细记录了石原自杀前的准备：沐浴，更衣，写遗书。遗书很长，译电只摘了关键部分。
其中一段写道：“日本之败，非败于勇气，败于工业。吾观八路军兵工厂之产品，三年间从土制手榴弹至制式机枪，进步之速，令人骇然。今其水平，已接近帝国中等兵工厂。”
另一段写：“建议当局承认现实，保全实力，撤出中国，以待未来。然此议无人肯听，悲乎。”
最后是自杀详情：石原面朝东方，用短刀切腹，介错人斩首。终年五十三岁。
虎子看完，沉默良久。
“这个石原，倒是明白人。”他说。
“明白得太晚了。”陈启明收起文件，“他三年前就提过撤兵，被骂作懦夫。现在输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两人走回车间。机器还在响，工人还在忙。新造的机枪一排排摆着，枪身泛着蓝光。
“消息要保密。”陈启明说，“但可以告诉大家，鬼子的高层开始乱了。”
“怎么讲？”
“石原不是一般人。他在关东军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部。他被逼死，说明内部斗争很激烈。”
虎子点点头。他走到一台机床前，看着车刀切削钢料。铁屑卷曲着落下，像时光的碎片。
石原的结局，在日军内部引起了震动。
太原，日军司令部。
山口雄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石原的遗书副本，一份是近期战损报告。
战损报告显示，三个月来，华北日军损失了四十七挺机枪，其中三十九挺是被一种新式轻机枪击毁的。报告附了照片，是战场上捡回的残骸。
枪身刻着字：“太行五式”。
山口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照片。枪机结构、供弹方式、散热设计……每看一处，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这枪设计得很老道。不是仿制，是原创。结合了多种优点，又考虑了生产工艺。
他想起三年前缴获的那些“边区造”步枪。粗糙，简陋，打几发就卡壳。才三年，对方就能造出这种水平的机枪了。
门被敲响。副官进来，递上一份电报。
“大本营急电。”
山口接过。电报很短：“即日起，暂停一切大规模扫荡。固守要点，保存实力。等待进一步指示。”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原城，灰蒙蒙的。远处有烟囱冒烟，那是日本的工厂，在生产军火，运往前线。
但前线在败退。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整体战力的此消彼长。
三年前，八路军的武器还是笑话。现在，成了威胁。
他想起石原遗书里的那句话：“败于工业”。
也许石原是对的。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动摇军心。
山口坐回桌前，开始写报告。他详细分析了八路军武器的发展轨迹，从手榴弹到步枪，到冲锋枪，到火箭筒，到现在的机枪。
他写道：“敌方已建立完整的军工体系。其技术进步之快，远超预估。建议调整战略，以技术对抗技术。”
写到这里，他停笔了。
以技术对抗技术？拿什么对抗？日本国内的兵工厂，还在生产明治时期设计的步枪。新式的百式冲锋枪，产量低得可怜。
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该点灯了，但他不想动。
延安那边，消息也传到了李利国那里。
张医生念给他听。石原被解职，自杀，遗书内容。
李利国闭着眼听完，半晌才开口。
“可惜了。”
“可惜什么？”张医生问。
“可惜他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