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尺推来推去，料单算清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岗哨的马灯亮着一点光。
工人都去睡了，机器也停了。安静下来的车间，能听见风声从窗户缝钻进来。
他走到师父常站的那台车床前。床子擦得锃亮，工具箱摆得整齐，和师父在时一样。只是操作台上少了那杯总冒着热气的茶。
赵铁锤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还不睡？”
“算完料就睡。”虎子说。
赵铁锤把马灯挂墙上，拉过两个木箱坐下。他掏出烟袋，慢慢地装烟。
“彭老总下午又来了电话。”赵铁锤划火柴点烟，“问第二批技术队什么时候能走。”
“不是说半个月后吗？”
“提前了。”赵铁锤吐出一口烟，“山东那边急，鬼子扫荡得紧，兵工厂刚搭起架子就遭了轰炸。”
虎子皱眉：“损失大不大？”
“设备炸了两台，人没事。”赵铁锤说，“老刘在电报里说，需要补充两个车工，一个钳工。”
“从哪儿抽？”
“从咱们这儿。”赵铁锤看着他，“你师父不在，现在你拿主意。”
虎子没马上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生产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步枪、机枪、弹药、配件……
“三车间老王，五车间小李。”虎子说，“这两人手艺扎实，也能教徒弟。再加个装配组的，让小周去。”
“小周才来半年。”
“半年够了。”虎子说，“他学得快，去了能顶事。”
赵铁锤点点头，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斗：“行，明天我跟他们说。”
“我去说。”虎子转身，“师父交代过，这种事得当面说。”
赵铁锤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师父没白教你。”
天亮时，虎子先找的老王。
老王四十多岁，在奉天兵工厂干过十几年。听虎子说完，他点点头：“啥时候走？”
“三天后。”
“中。”老王说，“工具我自带，那边缺啥？”
“缺车刀，缺量具，缺好钢。”虎子说，“能带多少带多少。”
“明白了。”
小李那边也好说。他才二十五，还没成家，听说能去前线，眼睛都亮了。
“保证完成任务！”小李站得笔直。
小周有点紧张。他今年才十九，是从村里招来的学徒。
“我……我能行吗？”小周搓着手。
“你上个月修的那批枪，返工率最低。”虎子说，“怎么不行？”
“可我都没出过远门……”
“谁都有第一次。”虎子拍拍他肩膀，“去了跟着老王，多看多学少说话。”
安排好这些，虎子去仓库清点要带的物资。车刀五十把，卡尺二十把，锉刀一百根，还有两箱优质钢条。都打包好，贴上标签。
中午吃饭时，陈启明来了。
他刚从延安回来，风尘仆仆，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
“你师父到了。”陈启明说，“安置在医院后山，清静。苏联医生看了，说能稳住。”
虎子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能治好不？”
陈启明没直接回答：“用了新药，烧退了。”
那就是治不好。虎子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你这边怎么样？”陈启明换了个话题。
“第二批人三天后走。”虎子说，“物资清点好了，下午装箱。”
“速度要快。”陈启明说，“鬼子最近有动作，可能要封锁道路。早一天走，就少一分风险。”
“知道。”
吃完饭，虎子去装箱。钢条重，得两个人抬。小周过来帮忙，小伙子力气大，一人能扛一根。
“周哥，山东啥样？”小周一边扛一边问。
“我没去过。”虎子说，“听说靠海，能吃上海鲜。”
“海鲜是啥？”
“就是海里的鱼虾。”
小周想象不出来。他生在山西，只见过黄河鲤鱼。
箱子装完，封好。一共十二箱，够装一马车。
下午三点，赵铁锤召集全体工人开会。
院子里站了二百多人。有老工人，也有新来的学徒。大家都站着，没人说话。
“说几件事。”赵铁锤声音洪亮，“第一，第二批技术队三天后出发，老王带队。第二，从今天起，虎子代理厂长，管全面生产。第三，这个月任务再加三成，前线催得紧。”
人群里有点骚动。加三成，不是小数目。
“有困难现在提。”赵铁锤说。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