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兵工厂的机器声没停过。虎子一天来汇报三次,赵铁锤来两次,陈启明来一次。张医生拦不住,只好规定每次最多说十分钟。
第四天傍晚,陈启明又来了,这次脸色不一样。
“今晚。”他进门就说。
李利国正靠在床头喝粥,手抖得端不住碗。护士接过碗,喂他。
“今晚什么?”他问。
“百团大战,今晚打响。”陈启明压低声音,“八个团打正太路,五个团打同蒲路,剩下的打平汉路。全线同时动手。”
李利国粥也不喝了:“我们那批枪……”
“都发出去了。”陈启明说,“一千支半自动,分给三个主力团。最多的那个团拿了五百支,今晚打娘子关。”
“娘子关……”李利国记得那个地方。险关,易守难攻。鬼子有一个加强中队守着,两百八十多人,工事坚固。
“以前打娘子关,得用一个团硬啃。”陈启明说,“这次,就一个营主攻,两个营打援。”
“一个营?多少人?”
“五百人。”陈启明说,“对鬼子两百八。差不多二比一。”
李利国沉默。二比一,攻防战,守方占优。以往这种仗,得三倍兵力才敢打。
“那五百支枪……”
“全给主攻营了。”陈启明说,“每人一支半自动,八个弹夹,六十四发子弹。还有二十具火箭筒,专打碉堡。”
李利国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那些枪,崭新的,烤蓝发亮。现在那些枪在战士们手里,枪口对着娘子关。
“什么时候开始?”
“零点。”陈启明看看怀表,“还有六个小时。”
“有电台吗?”
“有,在指挥部。”
“我要听。”
陈启明想劝,但看到李利国的眼神,话咽回去了。
“我去安排。”
晚上十点,指挥部。
其实是间土房子,墙上挂地图,桌上摆电台。天线从窗户伸出去,搭在树上。
李利国披着棉衣,坐在椅子上。张医生本来不让,但他坚持要来。最后达成妥协:坐轮椅,盖毯子,最多两小时。
电台滴滴答答响,报务员在抄收各团位置。
“主攻团就位了。”报务员说,“潜伏在娘子关东侧,距离五百米。”
“鬼子有察觉吗?”
“没有。据点里亮着灯,哨兵在打哈欠。”
李利国看着地图。娘子关像个葫芦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鬼子在路口修了三个碉堡,形成交叉火力。以往打这里,得用迫击炮敲掉碉堡,或者用人命填。
这次有火箭筒。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指挥部里很静,只有电台的电流声。
零点整。
报务员突然坐直:“开始了!”
遥远的炮声传来,闷闷的,像打雷。不是炮,是炸药包——炸铁路的声音。
紧接着,枪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然后密集起来,像爆豆子。
“主攻团接敌了。”报务员戴着耳机,大声复述,“一营突破第一道铁丝网,遭遇机枪火力。火箭筒上,敲掉左侧碉堡。”
李利国握紧拳头。
“左侧碉堡炸毁,机枪哑火。部队前进,遭遇右侧碉堡火力。火箭筒再上,两发命中,碉堡坍塌。”
好。李利国心里说。
“部队进入据点外围,与敌短兵接触。半自动步枪火力压制,鬼子抬不起头。”
电台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隐约的爆炸和呼喊。
“二连报告,鬼子反冲锋,约一个小队。半自动步枪齐射,击退。”
“三连报告,占领东南角营房,缴获弹药一批。”
进展顺利。比预想的顺利。
李利国稍微放松,靠在椅背上。但马上又坐直——最难的还没来。
据点中心有个主碉堡,三层,钢筋水泥。以往打这里,得用大量炸药,或者用人顶着棉被冲上去炸。
“主碉堡火力很猛。”报务员的声音绷紧了,“两挺重机枪,压得部队抬不起头。火箭筒射程不够,靠不上去。”
李利国心一沉。火箭筒射程只有一百米,主碉堡在两百米外。
“突击组上去了,五人,带炸药包。”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电台里只有电流声。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突击组……全部牺牲。在五十米处被击中。”
死一样的寂静。
“团长命令,二营调两门迫击炮上来。但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