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里,炉火没熄过,鼓风机没停过。工人们三班倒,搅铁水,出钢锭,运到车间加工。钢锭还是烫的,就上了车床,吱吱呀呀车成枪管。
枪管一根接一根下线。机匣一片接一片冲压出来。枪托一批接一批做好。
装配线上,工人们手快如飞。装枪机,装导气管,装复进簧,装护木,装枪托。装好一支,检验一支,合格一支,登记一支。
数字在增长。
第一天,完成三十支。第二天,三十五支。第三天,四十支。
到第十五天,日产稳定在五十支。
赵铁锤每天拿着本子记,记完就去跟李利国汇报。李利国总是点头,说好,然后咳几声。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得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但没人劝得动他。陈启明试过,赵铁锤试过,虎子试过。他总说,等这一千支做完。
九月十五号,早上。
赵铁锤拿着本子冲进办公室,手在抖。
“厂长,一千支……做完了。”
李利国正在看图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白得吓人。
“多少?”
“一千支整。”赵铁锤说,“最后一支刚下装配线,检验合格。”
李利国慢慢站起来。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黑过去。
“去看看。”
车间里,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千支步枪,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新枪的烤蓝泛着幽光,木托散发着桐油味。枪身上烙着编号,从001到1000。
所有人都看着李利国。
李利国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支枪。枪身冰凉,光滑。
“试一支。”他说。
虎子跑过去,拿下编号1000的那支枪。压入漏夹,八发子弹。
靶场已经清出来了。百米外立着胸靶,崭新的靶纸白得晃眼。
李利国接过枪。枪很沉,他双手端着,有点抖。虎子想扶他,他摆摆手。
上膛,瞄准。
他的手在抖,瞄了很久。工人们屏住呼吸,看着他。
砰。
第一发。后坐力推得他晃了晃,但他站稳了。
看靶的人挥旗:中。
第二发,砰。中。
第三发,砰。中。
他打得很慢,每一发都瞄很久。打到第七发时,他咳嗽起来,咳得枪口乱晃。他停住,等咳完。
第八发,砰。中。
八发打完,他放下枪,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靶纸拿过来。八发弹孔,散布在碗口大的范围内。
“好!”有人喊。
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鼓掌,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抹眼泪。
一千支。他们做到了。
李利国看着靶纸,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真在笑。
他把枪递给虎子,转身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来。
身子一软,往下倒。
虎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师父!”
李利国眼睛还睁着,但没焦距。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快!抬去卫生队!”
几个人抬着他往外跑。车间里的欢呼声停了,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卫生队就在兵工厂边上,是个小院子。医生是个中年人,姓张,以前在北平大医院干过,打仗后跟了八路军。
他一看李利国的脸色,就喊:“抬进来,放床上!”
听心跳,量血压,翻眼皮。
“什么时候倒的?”
“刚倒。”虎子急得快哭了,“打完枪,转身就倒。”
“以前有什么病?”
“咳血,咳了几个月了。还有,手有时候麻,头晕。”
张医生检查完,脸色沉重。
“心脏衰竭。”他说,“劳累过度引起的。必须卧床,不能再工作。”
“严重吗?”陈启明问。
“严重。”张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活不过三个月。”
屋里一片死寂。
虎子腿一软,跪在床边:“师父……”
李利国这时醒了。眼睛慢慢聚焦,看清了周围的人。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弱。
“你还没事?”张医生生气地说,“你知道你心脏成什么样了吗?再干下去,下次倒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李利国不说话,看着屋顶。
“必须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张医生说,“不能下床,不能工作,不能激动。药我会开,但最重要的是静养。”
“一个月……”李利国喃喃。
“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