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国还没睡,趴在桌上画图。油灯的光晕里,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父。”虎子声音发哑。
李利国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有事?”
“我舅舅……陈树生,回来了。”
虎子说完这句,就闭上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利国没马上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图纸哗哗响。远处兵工厂的灯火还亮着,夜班工人在赶工。
“人呢?”李利国问。
“关在保卫科。”
“说说情况。”
虎子把审讯过程复述一遍,没添油加醋。说到刘师傅的死,他声音发哽;说到那个七岁的外甥女,他停顿了一下。
李利国听完了,转身走回桌边。他从抽屉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
“你怎么想?”李利国问。
“我不知道。”虎子实话实说,“按纪律,该枪毙。可他……是我舅舅。”
李利国抽了两口烟,把烟按灭。
“通知陈政委,赵师傅,现在开会。”
“现在?”
“就现在。”
二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兵工厂的小会议室里。
屋子不大,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根据地地图,红蓝铅笔标着敌我态势。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响。
陈启明先开口:“情况虎子都说了。我的意见很简单,按纪律办。”
他说话时没看虎子,盯着桌面。
“陈树生投敌是事实,提供情报导致刘师傅牺牲是事实。这两条,够枪毙三次。”
赵铁锤搓着手,手上还沾着机油。
“老陈,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也确实帮过咱们。”
“帮过?”陈启明看过来。
“去年秋天,鬼子要扫荡小王庄,是他提前传的信,咱们才来得及转移老乡。”赵铁锤说,“还有,那次运来的无缝钢管,他说是废料,其实是能用的好料。我验过。”
“将功折罪?”陈启明摇头,“功是功,过是过。他传递情报,也许是为了减轻负罪感,也许是两头下注。但刘师傅一条命,折不了。”
虎子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
李利国一直没说话。他打开水壶盖子,往茶缸里倒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李厂长,你说句话。”陈启明看向他。
李利国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水很烫,他慢慢咽下去。
“老陈,你说按纪律办,我同意。”
陈启明点头。
“但纪律之外,还有个问题。”李利国放下茶缸,“我们杀了陈树生,能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
“肃清内部,震慑动摇分子。”
“那失去的呢?”
陈启明皱眉。
李利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指着太原的位置。
“陈树生在太原兵工厂干了三年。鬼子的生产流程,设备型号,技术弱点,他都知道。这些情报,我们缺不缺?”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们抓过鬼子技术兵,审过伪军工程师,可没一个真正懂鬼子军工体系的。”李利国转身,看着三人,“陈树生懂。他知道鬼子机床从哪里进口,知道他们的钢材配方问题,知道他们仿制我们武器时卡在哪儿。”
赵铁锤眼睛亮了:“这倒是……咱们缴获的鬼子冲锋枪,总炸膛,我一直搞不清原因。”
“陈树生可能知道。”李利国说。
陈启明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留他一条命,让他交代情报?”
“不止。”李利国走回座位,“让他戴罪立功。”
“怎么立?”
“成立一个研究组,专门分析日军技术特点。陈树生当顾问,提供他知道的一切。我们验证,总结,找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陈启明摇头:“太冒险。万一他再叛变……”
“所以有条件。”李利国说,“第一,24小时监视,不得单独行动。第二,不得接触核心技术,只提供日军情报。第三,所有他说的内容,必须经过验证才能采用。”
虎子抬起头:“师父,这……能行吗?”
“问你舅舅愿不愿意。”李利国说,“告诉他,这是唯一活路。干得好,将来审判时可以考虑减刑。干不好,或者耍花样,随时枪毙。”
陈启明还在犹豫。
李利国看向他:“老陈,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枪,不是炮,是情报。鬼子下一步会装备什么武器?他们的技术短板在哪儿?怎么打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