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以“收敛兄长遗物”的名义来的,持的是太原伪政府开的证明。兵工厂保卫科检查了证明,又请示了上级,才放他进来。陈启明亲自接待,表情严肃,但心里绷着一根弦。
陈树生穿着长衫,戴眼镜,脸色苍白,左手戴着手套——虎子后来告诉陈启明,舅舅左手中指缺了一节,是当年受刑时被鬼子砍掉的。现在看,他用手套遮着。
“刘满仓是我远房表兄,”陈树生声音低沉,“家里老人病了,想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
他说着抹了抹眼角。陈启明观察他,动作有点僵硬,不像真伤心。
“遗物都在这儿了。”陈启明指着桌上一个包袱,“你看看,有没有缺什么。”
陈树生打开包袱,一件件翻看。衣服,书,全家福,奖章。他看得很细,每件都拿起来端详,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拿起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空的——玉佩已经被虎子拿走了。
陈树生动作顿了一下,抬头问:“就这些?”
“就这些。”陈启明说,“刘师傅生前朴素,没什么值钱东西。”
陈树生点点头,重新包好包袱。但在包的时候,他手在衣服夹层里摸了一下——那里藏着李利国画的假图纸。
陈启明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等陈树生包好,他送客:“节哀顺变。兵工厂这边,会给刘师傅申请烈士称号。”
“多谢。”陈树生鞠了一躬,抱着包袱走了。
他走后,陈启明立刻安排人跟踪。跟踪的人回来说,陈树生没回太原,而是去了县城一家客栈。在客栈里待了一下午,晚上才出来,包袱轻了——图纸应该已经抄录或转手了。
“图纸送出去了。”陈启明向李利国汇报。
李利国躺在床上,点点头:“接下来,等。”
等鬼子那边上钩。
图纸经过几道手,一周后到了天津的对策班。松本教授拿到图纸,如获至宝。他仔细研究,电路设计精妙,参数标注详细,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八路军步话机技术。
“立刻试制。”山口雄一下令。
三菱重工在天津的工厂抽调最好的技工,按照图纸开始生产。电容、电阻、电子管,都按图纸上标注的参数采购。电容器耐压值标注的是500伏,他们就用500伏的——实际图纸上标高了30%,正常耐压只要350伏。
第一批试制一百台。组装,调试,通电测试。
通电瞬间,电容器“嘭”一声爆了,冒出一股黑烟。接着是电阻烧焦的味道,电子管闪了一下,熄灭。
“怎么回事?”现场工程师慌了。
换一台,再试。同样的情况,电容器爆裂,电路烧毁。
一连试了十台,全坏了。
“参数有问题!”工程师终于反应过来,“电容器耐压值标得太高,实际工作电压一上来就击穿。电阻值也偏小,电流过大。”
松本教授拿着图纸,手在抖:“这图纸……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工程师说,“电路设计是真的,但关键参数被改了。改得很巧妙,不仔细算,根本看不出来。”
山口雄一闻讯赶来,看到一地狼藉,脸都青了。
“一百台,全废了。”他咬着牙说,“材料费,工时费,还有耽误的时间……八路在耍我们!”
“不是八路,”松本冷静下来,“是给我们图纸的人。他知道我们会照图生产,故意给错误参数。”
“内鬼?”山口盯着松本。
“很可能。”松本说,“或者,八路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将计就计。”
山口立刻下令彻查。从图纸来源,到经手人,到生产环节,一个一个查。查了两天,线索指向太原兵工厂的技术顾问——陈树生。
“图纸是他提供的?”山口问。
“是。”手下报告,“他说是从八路军兵工厂内部搞到的,绝对可靠。”
“可靠?”山口冷笑,“一百台机器全炸了,这叫可靠?”
他让陈树生立刻来天津。陈树生赶到时,脸色惨白,显然已经知道出事了。
“图纸怎么回事?”山口没让他坐,直接问。
“图纸……是真的啊。”陈树生声音发颤,“我亲自从八路军兵工厂拿出来的,千真万确。”
“那为什么参数是错的?”
“可能……可能八路军留了一手?”陈树生擦擦汗,“他们故意在图纸上做手脚,防着技术泄露。”
“防着?”山口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八路军里有可靠内线吗?内线没告诉你图纸有问题?”
“内线……内线可能也不知道。”陈树生腿软了,“八路军技术保密很严,不同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