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启明没放松警惕。他让天津那边继续盯陈树生,同时查了虎子近期接触的所有人。没发现可疑的。
第四天,事情有了变化。
虎子去了趟镇上,说是买焊锡。警卫员跟着,看他进了杂货铺,买了东西,又去邮局寄了封信。寄信时,虎子犹豫了很久,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塞进了邮筒。
警卫员记下这个细节,回来报告陈启明。
“寄信?寄给谁?”陈启明问。
“没看清地址,但信封很厚,不像普通家信。”
陈启明立刻联系邮局的内线。内线说,虎子寄的是挂号信,收件地址是太原一个商行,收件人姓陈。
“商行叫什么?”
“德昌隆商行。”
陈启明知道这家商行。表面做布匹生意,实际是地下交通站,负责传递根据地和敌占区之间的消息。虎子寄信到那里,要么是通过他们转信,要么商行本身就是接头点。
信的内容查不到,挂号信有封口,拆了会被发现。
陈启明决定等。等回信。
这一等就是三周。三周里,虎子越来越沉默,活儿照干,但眼里没了神采。有时候焊着电路板,突然就停下来,盯着烙铁头发呆。
李利国病得更重了,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醒来,说几句胡话,又睡过去。陈启明两头跑,既要照顾李利国,又要盯着虎子,还要管全厂生产,累得瘦了一圈。
三周后,回信来了。不是通过邮局,是交通员直接送到虎子手里的。一个小纸卷,裹得紧紧的。
警卫员看见虎子接过纸卷时,手抖得厉害。他走到车间角落,背对着人,打开纸卷。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卷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接着,他蹲下去,肩膀开始抽动。没出声,但警卫员看见他在哭。
陈启明得到报告,心里咯噔一下。他找到虎子时,虎子已经恢复正常,在检查一批新步话机。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平静。
“虎子,来一下。”陈启明说。
虎子放下步话机,跟着陈启明走到外面。傍晚的风吹过,有点凉。
“你舅舅……”陈启明开门见山,“是不是还活着?”
虎子猛地抬头,盯着陈启明。眼神里有惊慌,有痛苦,还有一丝释然。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陈树生没死,在太原给鬼子当顾问。”陈启明说,“我还知道,他可能就是‘影子’。”
虎子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
“刘师傅……是他杀的?”他声音发颤。
“不一定是他亲手杀,但情报肯定是他提供的。”陈启明说,“你寄信去太原,是问他是不是影子?”
虎子点头,眼泪又流出来:“我……我不信。舅舅不是那种人。他教我要爱国,要打鬼子……他怎么会给鬼子做事?”
“回信怎么说?”
“四个字。”虎子抹了把脸,“好好活着。”
陈启明沉默了。这四个字,等于承认。如果陈树生不是影子,他会说“你认错人了”,或者“我不是”。但“好好活着”,意思是:是我,但我不能说,你要好好活着。
“你打算怎么办?”陈启明问。
“我不知道。”虎子抱着头,蹲下去,“他是我舅舅……我娘死得早,是他把我带大……可他现在,是汉奸……”
陈启明也蹲下,拍拍他肩膀:“这事,得告诉李厂长。”
“师父病成那样……”
“病成那样,也得告诉他。”陈启明说,“他是你师父,也是兵工厂的主心骨。这事,瞒不住。”
两人来到李利国病房。李利国刚醒,靠在床上喝粥。见他们进来,放下碗。
“有事?”他声音很弱。
陈启明把事情说了。李利国听完,久久没说话。他看着虎子,虎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虎子,”李利国开口,“你信里,怎么写的?”
“我就问:舅舅,是你吗?”虎子说。
“他回:好好活着。”李利国重复这四字,点点头,“是了,是他。”
“师父,我……”虎子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
“不怪你。”李利国喘了口气,“亲情是亲情,大义是大义。你选大义,没选亲情,是对的。”
“可他是舅舅……”
“他是中国人。”李利国说,“中国人给鬼子做事,杀中国人,那就是汉奸。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话说得重,虎子脸白了。
“但,”李利国话锋一转,“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