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虎子的困惑
    刘师傅的追悼会开得很简单,但隆重。全厂停工半天,工人们排着队到灵前鞠躬。灵堂设在车间外空地上,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刘师傅的黑白照片,是前年厂里拍证件照时留下的。照片里他笑着,憨厚,朴实。

    虎子作为总工程师,主持追悼会。他念悼词,声音哽咽。刘师傅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带出十几个徒弟,经他手焊的电路板成千上万。现在人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还有一个老母亲。

    追悼会结束,虎子去刘师傅宿舍整理遗物。按照厂里规定,烈士遗物要清点,该送回家的送回家,该留作纪念的留下。

    宿舍里很简陋,一张炕,一个木箱,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没焊完的电路板,旁边是烙铁、锡丝、钳子。刘师傅走得突然,这些东西还保持着他最后离开时的样子。

    虎子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都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下面有个布包,包着一本《无线电原理》,书页翻得起了毛边。再下面,是个小木盒。

    虎子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一枚奖章,是去年评先进发的;几张全家福,妻子和两个孩子,笑得灿烂;还有半枚玉佩。

    玉佩是青玉的,雕成鱼形,从中间裂开,只剩一半。断面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开。鱼的眼睛部分还保留着,雕工精细。

    虎子拿起这半枚玉佩,觉得眼熟。他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越看心里越惊。这玉佩,他见过。

    不,不是见过一模一样的,是见过另一半。

    他舅舅陈树生,就有一对这样的玉佩。那是一对阴阳鱼,合起来是个圆,分开是两半。舅舅说过,这是陈家祖传的,他和他姐姐——也就是虎子的母亲——一人一半。后来母亲那半给了父亲,作为定情信物。父亲牺牲后,那半枚玉佩随父亲下葬了。

    舅舅那半呢?舅舅说,等以后传给外甥,也就是虎子。

    可舅舅在太原保卫战中“殉国”了。那是1937年11月,太原沦陷,国军撤退。消息传回来,说太原兵工厂的工程师陈树生,为保护机器,与鬼子同归于尽。尸体没找到,只发回一张阵亡通知书和一点抚恤金。

    当时虎子十七岁,哭了三天。舅舅是他最亲的人,教他识字,教他算术,还说过等仗打完了,带他去上海见世面。

    现在,这半枚玉佩出现在刘师傅的遗物里。

    虎子浑身发冷。他拿着玉佩的手开始发抖。难道舅舅没死?难道刘师傅就是舅舅?不对,刘师傅是河北人,舅舅是山西人。刘师傅说话带河北口音,舅舅是太原口音。而且长相也不像,舅舅瘦高,刘师傅矮壮。

    但玉佩怎么解释?一模一样的玉佩,同样的雕工,同样的裂纹。

    虎子想起刘师傅的一些细节:他也会识字,会算数,偶尔说出的术语,不像普通工人。有一次虎子和他讨论电路,刘师傅脱口而出一个专业名词,说完自己愣了愣,说是以前听别人说的。

    还有,刘师傅焊的电路板,风格和舅舅很像。舅舅教过虎子焊接,说好焊点要圆润光亮,像珍珠。刘师傅的焊点,就是那样。

    虎子不敢想下去了。他把玉佩揣进怀里,继续整理遗物。其他东西都打包好,准备托人送回刘师傅老家。只有那半枚玉佩,他留下了。

    回到自己住处,虎子关上门,掏出玉佩反复看。没错,就是舅舅那半枚。他记得清清楚楚,鱼眼睛那里有个极小缺憾,是雕刻时不小心碰掉的。这半枚也有。

    舅舅还活着?那为什么隐姓埋名?为什么改名换姓来八路军兵工厂?为什么不认他这个外甥?

    无数问题涌上来,虎子脑子乱成一团。他想起师父李利国常说: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往深里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把时间线捋一捋。

    1937年11月,舅舅“殉国”。1938年春,刘师傅来到兵工厂,说是从河北逃难来的。时间对得上。

    舅舅是太原兵工厂工程师,懂机械,懂电路。刘师傅也是技术好手,尤其擅长焊接精密电路。技术对得上。

    但为什么改名换姓?如果是逃难,用真名也无妨。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虎子想到一个可能:舅舅不是“殉国”,是失踪。失踪后,他可能经历了什么,让他不能暴露身份。

    难道是……投敌了?虎子打了个寒颤。不,不可能。舅舅不是那种人。他从小教虎子爱国,教他恨鬼子。太原沦陷前,舅舅还写信说,要和兵工厂共存亡。

    可这玉佩怎么解释?虎子想起父亲说过,玉佩是舅舅的命根子,从不离身。如果舅舅还活着,绝不会把玉佩送人。除非……他遇到了不得不送的情况。

    虎子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去了档案室,调刘师傅的档案。档案很简单:姓名刘满仓,河北保定人,1938年4月入伍,介绍人是当地村干部。家庭成员: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技术特长:会木工,会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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