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国从延安回到龙洞沟已经两个月了。上级安排他来养病,但他闲不住,每天还是要到车间转转。走不动,就让人用椅子抬着去。看工人们操作机器,看火箭炮组装,看炮弹装箱。看着,心里才踏实。
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以前还能自己走几步,现在离开椅子就站不稳。左手完全银化了,从指尖到肩膀,像套了个金属袖子,冰凉,没知觉。右手也开始出现银斑,一块一块的,像生锈。
陈启明看不下去了,从太原请来个德国医生。医生叫海因茨,五十多岁,秃顶,大鼻子,是红十字会派来的,会说简单的中文。
海因茨给李利国做了全面检查。听心跳,量血压,看眼睛,摸肚子。检查完,他脸色很不好。
“李先生,”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的情况,很糟糕。”
李利国靠在椅子上,笑了笑:“多糟糕?”
“器官衰竭,速度在加快。”海因茨指着病历,“心脏,只有正常功能的百分之四十。肝脏,百分之三十。肾脏,百分之二十。还有这个……”
他轻轻卷起李利国的左袖。银色的手臂露出来,在煤油灯下闪着冷光。
“这是什么?”海因茨问。
“不知道。”李利国说,“从几年前开始,慢慢变成这样。”
海因茨凑近看,还用手指敲了敲,发出金属的轻响。“这不是皮肤病,也不是金属中毒。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能治吗?”
海因茨摇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这种症状,超出了现代医学的理解。”
他收起听诊器,看着李利国:“我的建议是,完全停止工作,静养。如果静养,也许还能活两年。如果继续这样劳累,最多一年。”
一年。李利国心里算了算。现在是1941年秋,一年后是1942年秋。战争还在继续,鬼子还没被打跑。
“一年……”他喃喃道。
“是的,一年。”海因茨说,“而且最后几个月会非常痛苦。器官衰竭会导致全身浮肿,呼吸困难,最后……”
“我知道了。”李利国打断他,“谢谢你,医生。”
海因茨走了,留下一些药,主要是止痛的。陈启明送他出去,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老李,听医生的吧。”他说,“厂里有虎子,有老徐,有我在。你休息,好好养着。”
李利国没说话,看着墙上挂的地图。地图上标着敌我态势,红色的是根据地,蓝色的是敌占区。红色区域在扩大,但还很慢。
“一年,”他指着地图,“够结束战争吗?”
陈启明沉默。他知道不够。鬼子还在疯狂进攻,扫荡一轮接一轮。根据地艰难支撑,离胜利还远。
“不够。”李利国自问自答,“所以我还不能休息。”
“可你的身体……”
“身体是我的,我知道。”李利国说,“医生说了,静养两年,劳累一年。我选一年。”
“老李!”
“多活一年,少活一年,有什么区别?”李利国转过头,看着陈启明,“但这一年,我能多造多少武器?能救多少战士?能多杀多少鬼子?”
陈启明说不出话。
“帮我叫虎子来。”李利国说。
虎子很快来了,一身油污,刚从车间出来。
“师父,你找我?”
“火箭炮的射程,还能再提高吗?”李利国问。
虎子愣了下:“现在能打四公里,再提高……得改发射药,或者减轻弹重。”
“那就改。”李利国说,“我要五公里。”
“可是……”
“没有可是。”李利国声音不大,但很坚决,“鬼子在改进武器,我们不能停。他们造反坦克枪,我们就造更远的火箭炮。他们造轻型迫击炮,我们就造更准的炮弹。”
虎子看着师父苍白的脸,银色的手臂,鼻子发酸。
“师父,这些事交给我,你……”
“我时间不多了。”李利国平静地说,“在我走之前,要把能做的都做了。火箭炮射程提到五公里,炮弹破片率提高三成,冲锋枪重量减半。这些,我都要看到。”
虎子咬咬牙:“好,我干。”
“不是干,是必须干成。”李利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他撑着桌子,“去吧,现在就去。”
虎子走了,脚步声很重。李利国重新坐下,喘着气。刚才一番话,耗尽了力气。
陈启明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老李,你这是何苦。”
李利国没回答,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累计科技点:98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