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国本不想走，但陈启明和虎子都劝。
“师父，你去延安好好养着，厂里有我。”虎子说。
“老李，这是命令。”陈启明把电报递给他，“中央首长亲自批的，让你去治病。病好了，再回来。”
李利国看看电报，又看看窗外。车间那边机器还在响，烟囱冒着烟。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从三孔破窑洞开始，到现在五千人的军工城。一草一木都熟，一人一物都亲。
“走吧。”他终于说。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刚出来，山沟里还飘着雾。一辆马车停在厂部门口，车上铺了褥子，怕他颠着。
李利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虎子扶他出来，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厂区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工人们不知怎么得了消息，都来了。从车间到门口，站了两排，一直延伸到山路。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有的人眼圈红了，有的人低头抹眼睛。
李利国慢慢往前走。腿没力，虎子在左边，陈启明在右边，架着他。走过第一排工人时，一个老钳工忽然喊：“厂长，保重身体！”
这一喊，像开了闸。工人们纷纷开口。
“厂长，早点回来！”
“我们等你！”
“把身体养好！”
李利国点点头，想说什么，嗓子堵住了。他只能挥手，一下，两下。
走过第二排，第三排。女工们捂着脸哭，男工们咬着嘴唇。这些人，有的跟他一起挖过窑洞，有的跟他一起装过机器，有的挨过他骂，有的受过他夸。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吃一锅饭，睡一个炕，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现在他要走了，可能再也回不来。
走到马车边，虎子扶他上去。他坐在褥子上，喘了口气。
“师父，这个你带上。”虎子递过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把计算尺，还有一本手册。
“尺子我用惯了，留给你。”李利国把尺子推回去，“手册我带着，路上看。”
虎子攥着尺子，眼泪掉下来。
陈启明拍拍他肩膀，然后对车夫说：“走吧，慢点。”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动了。李利国回头望。
兵工厂的全貌在晨雾中展开。烟囱冒着黑烟，车间屋顶连成片，红旗在厂部门口飘扬。机器声远远传来，咚，咚，咚，像心跳。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时，这里叫龙洞沟，只有三孔破窑洞。一台旧车床，几把锉刀，十几个工人。现在，窑洞还在，但周围盖起了厂房、仓库、宿舍、学校。五千多人在这里工作，生活，战斗。
火箭炮从这里运出去，火箭筒从这里运出去，步枪机枪从这里运出去。这些武器，在战场上杀鬼子，保家乡。
值了。他在心里说。
马车慢慢走，工人们跟着送。送到沟口，陈启明拦住大家：“都回去吧，厂里不能停。”
工人们站住了，但没散，就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走远。
李利国一直回头，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路颠，但铺了褥子，还好。陈启明陪他一起去延安，坐在旁边。
“老李，”陈启明说，“你这三年，值了。”
李利国没说话。
“你知道现在咱们厂一个月产多少武器吗？”陈启明自顾自说，“步枪三千支，机枪五百挺，火箭炮五十门，炮弹一万发。全华北的八路军，三分之一用的都是咱们造的枪炮。”
“嗯。”李利国应了一声。
“前些天，总部首长来视察，说咱们厂顶得上国府一个兵工署。”陈启明看着他，“利国，你改变了历史。”
李利国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
“但没你，成不了。”陈启明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都是你领着干。工人们服你，不是因为你是厂长，是因为你真有本事，真为大家着想。”
马车晃晃悠悠，山道两边的树往后移。天完全亮了，雾散了，露出蓝汪汪的天。
“老陈，”李利国忽然说，“你说，等打完鬼子，咱们厂干啥？”
“转型啊，你不是说过吗？造拖拉机，造机床，造老百姓需要的东西。”
“对。”李利国望着远处，“到那时，机器还是这些机器，人还是这些人，但造的东西不一样了。造犁，造锄头，造缝纫机。让老百姓种地更省力，过日子更方便。”
“那得多少年后。”
“总会到的。”李利国说，“我就怕看不到那天。”
陈启明鼻子一酸：“别胡说，延安有好医生，能治好。”
李利国笑了笑，没接话。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