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别多想。”
“嗯。”虎子继续擦枪,“师父,明天要是成了,周炳坤死了,您会……会轻松些吗?”
李利国没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山峦,在月光下像黑色的浪。
“不会。”他说,“死了的人,回不来。报了仇,他们也回不来。”
“那报仇有什么用?”
“有用。”李利国说,“告诉活着的人,血债必须还。告诉鬼子,中国人记仇,而且会报仇。”
虎子似懂非懂。
“但报仇不是终点。”李利国继续说,“报仇之后,路还得走。造更多武器,打更多鬼子,直到把他们赶出中国。那时候,牺牲的同志才算没白死。”
“我懂了。”虎子说,“就像您说的,往前走。”
“对,往前走。”
两人坐了一会儿,虎子又问:“师父,您左手的纹身……好像变多了。”
李利国卷起袖子。银纹已经蔓延到肩膀,在月光下很明显。
“嗯,变多了。”
“疼吗?”
“疼。”
“为什么会有这个?”
“代价。”李利国说,“有些东西,想要得到,就得付出代价。”
“值得吗?”
“值得。”李利国放下袖子,“只要能打鬼子,只要能报仇,什么都值得。”
虎子不再问。他明白了,师父心里有团火,烧着自己,也烧着敌人。这纹身,这疼痛,都是那团火的燃料。
第二天一早,虎子带人继续练。练到中午,成绩出来了:两百米固定靶,五个人,四十五发命中四十发。移动靶差点,但也在八成以上。
“可以了。”李利国说。
下午,所有人开最后一次会。李利国布置任务。
“明天上午九点,周炳坤车队从北门出发,十点左右到老鹰嘴。咱们九点进入阵地。”
“火箭筒小组,我带队,小王和小刘协助。位置在哨棚下方岩石。”
“狙击小组,虎子带队,位置在对面鹰嘴石。优先打掉装甲车上的机枪手,然后是护卫指挥官。”
“其余人,分散在两侧山坡。听到爆炸,用手榴弹压制护卫,然后按预定路线撤退。”
“撤退路线记清楚:从哨棚后山下去,进沟,往北走五里,有接应。”
众人点头。
“最后,”李利国看着大家,“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杀周炳坤,不是全歼敌人。装甲车一炸,立刻撤,别恋战。”
“明白!”
散会后,虎子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枪,子弹,手榴弹,干粮,水壶。一样样过,不放过任何细节。
李利国看在眼里。虎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烧炭的孤儿,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傍晚,虎子来找李利国。
“师父,我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好。”
“您……还有啥交代的吗?”
李利国想了想:“开枪时,别想着报仇,别想着秀云。就想着目标,距离,风速。冷静才能打准。”
“记住了。”
“还有,”李利国顿了顿,“万一我回不来,兵工厂的事,你和陈政委商量。技术资料在岩洞第三个箱子,钥匙在老赵那儿。”
虎子眼圈红了:“师父,您别说这话。”
“防万一。”李利国说,“去吧,早点休息。”
虎子走了。李利国站在哨棚边,看着夕阳沉下去。
明天,就是明天。
他摸了摸左臂,银纹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在乎。
八年,三个月。够用了。
夜色渐浓,山风起来。哨棚里,战士们陆续睡下。明天有一场硬仗,需要养足精神。
李利国最后检查了一遍火箭筒。筒身,弹头,击发机构。都完好。
他躺下,闭眼。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明天的战斗,而是林秀云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秀云,”他在心里说,“明天,给你讨第一笔债。”
然后,他强迫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