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钳工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经验,全在脑子里。车铣刨磨,哪样你不精?这些经验,不能带进土里,得传下去。”
赵铁锤看着他。
“你写书。”李利国说,“把你知道的,全写出来。怎么修机床,怎么校精度,怎么省材料。写出来,印成书,让所有钳工都学。”
“我……我没念过几天书,写不了。”
“你说,让人记。”李利国说,“虎子不在了,但还有别的徒弟。我派个人,每天听你说,你讲,他记。记下来,整理成书。”
赵铁锤眼睛有点湿。他扭过头,看远处的山。
“书名我都想好了。”李利国说,“叫《钳工工艺三千问》。你三十年经验,三千个问题,够不够?”
赵铁锤没说话,肩膀抖了抖。
“你得活着。”李利国站起来,推他继续走,“活着看我把火箭筒造出来,看咱们打鬼子坦克。活着看我给你报仇,给秀云报仇,给所有牺牲的同志报仇。”
轮椅吱呀吱呀响。
过了很久,赵铁锤说:“书……真能印?”
“能。”李利国说,“秀云的书在印了,你的也能印。”
“那……我试试。”
从那天起,赵铁锤变了。
他不再提死,开始配合治疗。每天上午,他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徒弟们送来的零件图纸。下午,他口述经验,一个识字的小战士记录。
“车床主轴晃,先看轴承。轴承松了紧,紧了松,都不行。得换,换不了就垫铜皮。”
“铣刀崩了刃,别扔。磨磨还能用,但得注意角度。角度不对,铣出来的面不光。”
“锉刀用久了,齿会秃。拿火烤,烤红了敲,齿就出来了。”
一条一条,都是干货。小战士记不过来,就简化着写。写了几天,攒了厚厚一沓。
李利国来看他,带了几张新画的零件图。
“老赵,看看这个。击发机构,我改了三版,还是觉得不够可靠。”
赵铁锤接过,看了半天。
“弹簧力太大。”他说,“扳机扣不动。改小点,或者加个杠杆。”
“杠杆?”
“嗯。在这儿,加个支点,省力。”赵铁锤在图上比划。
李利国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掏出铅笔,当场改图。改完,给赵铁锤看。
“对,就这样。”赵铁锤说,“还有,这个撞针,尖了点。容易断,改成圆头,耐用。”
“好。”
两人一说一改,忘了时间。直到护士来催吃饭,才停下。
回去路上,李利国跟陈启明商量。
“老赵的经验,是宝贝。光记录下来不够,得鼓励大家学,还得鼓励大家创新。”
“怎么鼓励?”
“设个奖。”李利国说,“叫‘铁锤奖’。谁有技术革新,谁改进工艺,就奖励。钱不多,但是个荣誉。”
“好主意。”陈启明说,“我去跟上面申请,拨点经费。”
半个月后,“铁锤奖”设立了。第一笔奖金,十块大洋,奖给一个年轻工人。他改进了钻头磨法,让钻孔速度快了一倍。
发奖那天,赵铁锤坐在轮椅上,亲自颁奖。他把大洋递给年轻工人,手有点抖。
“好好干。”他说,“咱们兵工厂,靠的就是手艺。”
年轻工人敬礼:“是!”
赵铁锤笑了。这是受伤后,他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李利国去医院看他。赵铁锤还没睡,在油灯下看图纸。
“厂长,这个火箭筒,什么时候能成?”
“快了。”李利国说,“零件齐了,明天开始组装。”
“试射的时候,推我去看。”
“好。”
赵铁锤放下图纸,看着油灯。
“厂长,我有时候想,我这条命,是不是秀云替我换的。”他慢慢说,“那天爆炸,她把我推开,自己……”
“别这么想。”李利国说,“她救你,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愧疚。”
“我知道。”赵铁锤说,“所以我得活着,好好活着。把我会的,都传下去。这样,她才没白救我。”
李利国拍拍他肩膀。
窗外,月亮很圆。
兵工厂的棚子里,机器还在转。火箭筒的零件,一件件摆上工作台。明天,就要开始组装了。
赵铁锤的轮椅停在窗边,他看了很久月亮。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又标注了一个改进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