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赶路,晚上找山洞或密林休息。伤员被担架抬着,走得很慢。李利国走在最前面,话很少,只偶尔指路。
第四天下午,到了地方。是个大山坳,有溪水,有平地,还有几个天然岩洞。分区选的新厂址,比龙洞沟更隐蔽。
工人们开始搭棚子,挖灶台,收拾岩洞。机器暂时放在露天,用油布盖着。图纸和资料搬进最大的岩洞,那里当临时库房。
李利国蹲在溪边,洗手。手上还留着血字干涸的痕迹,搓不掉。
陈启明走过来,蹲在旁边。
“上级来命令了。”他说。
“说。”
“追授林秀云同志‘特等功臣’称号。追授虎子、老杨头等三十六位同志‘战斗英雄’称号。”陈启明顿了顿,“后天开追悼会,分区首长要来。”
李利国没说话,继续搓手。
“另外,上级拨了五百块大洋,抚恤牺牲同志家属。机器损失,慢慢补。”
“嗯。”
“老李,”陈启明看着他,“你得说句话。工人们看着你,你垮了,大家心里都没底。”
李利国站起来,手上水珠往下滴。
“我没垮。”他说,“但有些话,得等追悼会再说。”
两天后,追悼会开了。
在山坳的空地上,搭了个木台。台子上挂白布,写黑字:“沉痛悼念牺牲同志”。没有照片,只有三十七个木牌,刻着名字。
分区首长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王。他讲话,说同志们牺牲得光荣,说兵工厂是革命的宝贝,说血债一定要还。
工人们站着听,很多人哭了。
轮到李利国讲话。他走上台,看着下面。一张张脸,都望着他。
“我叫李利国,是兵工厂的厂长。”他开口,声音很平,“三十七个同志,是在我眼前牺牲的。林秀云,是我未婚妻。虎子,是我徒弟。老杨头,赵铁锤,还有很多,都是我天天见的人。”
下面安静,只有风声。
“他们为什么死?因为咱们造枪造炮,打鬼子。鬼子怕了,所以来杀咱们。”李利国说,“但咱们没死绝。咱们还在这儿,还能接着造。”
他举起一只手,手上有洗不掉的血痕。
“我在墙上写了四个字:血债血偿。这不是气话,这是誓言。从今天起,兵工厂只有一个任务:造更多更好的武器,杀更多的鬼子,给牺牲的同志报仇。”
“报仇!”下面有人喊。
“报仇!”更多人喊。
声音在山坳里回荡。
李利国等声音落下,继续说:“今天,我也立个遗嘱。”
下面静了。
“如果我死了,兵工厂不能散。技术要传下去,机器要转起来。”他看着人群,“我指定一个人,接我的班。这个人……”
他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赵铁锤绑着绷带,陈启明表情严肃,年轻工人们眼神灼热。
“这个人,等时机到了,我会当众宣布。但有一条:不管谁接班,必须接着干,干到鬼子滚出中国,干到咱们的人再也不用流血。”
说完,他走下台。
追悼会继续。王首长宣布追授决定,颁发证书——虽然只是张纸,但盖着大红章。
最后是安葬。三十七个木牌,埋在山坡上,面朝东方。那是龙洞沟的方向,是兵工厂的方向。
林秀云的墓碑单独立在一块大石头旁。李利国亲自刻字,刻了一下午。
刻完,他退后几步看。石头上写着:
“这里长眠着一位用生命守护火种的女子——林秀云 1915-1940”
陈启明走过来,看着墓碑。
“火种?”
“火药的火,也是希望的火。”李利国说,“她守住了。”
晚上,李利国在岩洞里整理林秀云的遗物。一个小木箱,装着衣服、书本、还有那个铁盒。
打开铁盒,全家福还在,怀表还在。底下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叠纸。
是笔记。化学公式,实验数据,心得体会。字迹清秀,但有些地方涂改了又改。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硝化甘油稳定工艺终稿,民国二十九年九月五日。实验者:林秀云。见证者:李利国。”
那天,她成功做出稳定样品,高兴得像个孩子。
李利国翻看着,一页一页。从最初的火药配比,到后来的硝化棉改良,再到硝化甘油稳定。每一步,都有记录,有失败,有重来。
这是她半年的心血,也是兵工厂火药技术的全部。
他合上笔记,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找陈启明。
“老陈,我想把秀云的笔记整理出来,印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