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晃着眼,留声机放着日本小调。穿长衫马褂的和穿西装的人混在一起,举着酒杯,脸上堆着笑。空气里有雪茄味、香水味,还有烤肉味。
周炳坤站在厅中央,手里端着高脚杯,杯里是红酒。他五十出头,圆脸,保养得好,头发梳得油亮。身上是绸缎长衫,外罩黑马褂,胸口挂着怀表金链子。
他正对着一个穿军服的日本人说话。那日本人是太原日军司令部的经济顾问,叫松本,少佐衔。松本个子矮,戴眼镜,看着斯文,但眼神冷。
“松本先生,这次从天津运来的五百吨钢材,已经全部入库。按您的要求,高碳钢、合金钢分开放,账目清楚。”周炳坤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周桑办事,我放心。”松本说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皇军在山西的军事建设,需要大量物资。你控制着三成流通,责任重大。”
“为皇军效力,应该的。”周炳坤笑着,从怀里掏出个丝绒小盒,双手递上,“一点心意,请松本先生笑纳。”
松本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怀表,金壳,表面镶着小钻石。他看了看,合上,收进衣袋。
“周桑有心了。听说最近黑市上,有些物资流向山区。特别是无缝钢管、合金钢,这些是造枪炮的材料。你要盯紧。”
“是,我一直盯着。不过八路狡猾,他们走小路,用人背,防不胜防。”
“要彻底切断。从源头控制。你家族在山西经营三代,人脉广,想想办法。”
“我一定尽力。”周炳坤点头哈腰。
松本被人叫走了。周炳坤直起身,脸上笑容没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太原城的夜景。街上还有行人,但都低着头,走得快。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空。
“周爷,酒凉了。”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凑过来,是周炳坤的管家,姓刘。
周炳坤接过新倒的酒,喝了一口。
“老刘,松本刚才的话,听见了?”
“听见了。要断八路的物资。”
“断?怎么断?山西这么大,山沟无数,八路钻进去就像鱼入水。咱们能管的,只是明面上的货。暗地里的,管不住。”
“可松本先生那边……”
“应付着就行。”周炳坤放下酒杯,“倒是另一件事,我让你查的,有消息吗?”
“有。”老刘压低声音,“黑市上最近在传,八路在造新式快枪。能连发,不用拉栓。说是从太行山那边流出来的,打死了不少皇军。”
“连发快枪?”周炳坤眯起眼,“八路有这本事?”
“说不准。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造枪的厂长姓李,是个留学生,厉害得很。”
“姓李……”周炳坤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山西姓李的搞机械的,不多。难道……”
他想起件事。那是二十多年前,他爹还在世时说过的话。当时周家在太原开五金行,生意做得大。但有个对手,是城西李记机械厂。李家的老爷子留学德国,回来开了厂,专造农机、零件,手艺好,抢了周家不少生意。
后来军阀混战,李记厂被炸了。李家老爷子带着家人南迁,再没消息。算算时间,那个李厂长的年纪,倒是和李家孙子辈对得上。
“不会这么巧吧。”周炳坤自言自语。
“周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去,继续查。那个李厂长的底细,哪儿人,哪儿学的艺,越详细越好。花多少钱都行。”
“是。”
老刘走了。周炳坤又倒了杯酒,慢慢喝。他想起1937年太原沦陷时的情景。鬼子打进城,国军跑了,城里乱成一团。有钱人都在收拾细软准备逃,他反其道而行。
他去了鬼子司令部,求见当时带队的联队长。献上周家在城北的大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布匹、五金。还献上山西物资流通的渠道图,哪些地方产煤,哪些地方有铁矿,哪些路好走。
鬼子很高兴,让他当太原商会的会长,控制物资流通。这几年,他帮鬼子搜刮战略资源:铜、铁、煤、棉、粮。作为回报,他垄断了山西三成以上的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有人背后骂他汉奸,他不在乎。乱世,活着最重要。有钱有势,管他谁坐天下。
但现在,冒出来个李厂长,在造枪打鬼子。这让他不舒服。不是良心不安,是觉得碍事。八路闹得越凶,鬼子压得越紧,他这生意越难做。特别是如果那个李厂长真是李家后人,那就更糟。两家祖上有仇,现在又对上。
“周会长,一个人喝闷酒?”一个胖商人端着酒杯过来。
“王老板。”周炳坤换上笑脸,“来,干一杯。”
两人碰杯。胖商人小声说:“周会长,听说最近有一批无缝钢管,从天津过来,在保定被扣了。是您打点的?”
“消息灵通啊。”周炳